你不一样。你是天生就知道那个画面长什么样的人。文字从你眼前过一遍,你脑子里已经有一帧一帧的画面了。
故事板找人画,是因为你说不出来,不是因为你脑子里没有。”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头。
“第二样,情绪和画面的直觉。什么样的情绪,用什么样的画面来衬托,这个判断是本能。
你刚才说,女孩晕倒之后音乐全停,换成环境声——走廊的脚步声,急救床在走廊被推着跑的声音。为什么是这些声音?因为你本能地知道,悲伤到了最深处,音乐是多余的。
让现实的声音涌进来,比任何配乐都打人。这种直觉,教不会。”
李思安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有点儿苦,他加了块糖。
惭愧,真的惭愧。
什么画面感,什么情绪直觉——那都是上辈子原版MV里的东西。他不过是照着记忆,一帧一帧地复述出来罢了。
张一白夸的那些,没有一样是他自己想的。
可这话他没法说。
“张导,我这才刚高考完,学什么还没想好呢。再说吧。”
张一白点了点头,也没再劝。“行,这事儿不急。说说你这支MV。”
他把速写本重新翻开,翻到卡车搬家那一页。
“你这故事板有了,整体调性我也明白了。用胶片拍,没问题。
四分多钟,情节线很完整,场景也不算多——出租屋、卡车、新家、演奏厅、病房,五个主场景。三天拍完,一天补镜头,四天够了。”
“演员呢?”
“男的就你自己上吧。歌手自己演,省一笔是一笔。”张一白手指头点着画面上那个女孩,“女主你得找一个......要瘦,要有那种脆弱感。
不是病怏怏的脆弱,是眼睛里有点儿光、但你知道那光迟早会灭的那种。”
李思安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张一白把速写本合上,手指头在封面上敲了敲。
“李思安,我跟你说实话。你这支MV,戏眼不在男主身上。
男主从头到尾就是个工具人,弹琴、搬家、接吻、打电话,全是功能性的。观众看完这支MV,记住的不是你,是她。
这些镜头全压在女主身上。她演好了,这支MV就成了一颗催泪弹。她演砸了,你这几万块钱就打了水漂。”
李思安点了点头。《童话》原版MV他上辈子看了无数遍,记住的确实是那个女孩。
至于男主,要不是光良自个儿从头唱到尾,估计也没几个人记得住长什么样。本来就是工具人,谁演都一样。
“所以你演男主,没问题。”张一白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但女主,必须得找一个有灵气的。不是漂亮就行,是得让观众看了心疼。”
他把咖啡杯放下。
“我倒是想起一个人。”
李思安抬起眼。
“周迅。”
这俩字儿落进耳朵里,李思安心里头咣当一下。
上辈子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金马影后,金像影后,金鸡影后——华语影坛能拿的奖,她拿了个遍。
“去年陈凯歌拍《风月》,她在里头演了个小舞女。”张一白说,“我在片场看过她那几场戏。
这姑娘演戏有一种劲儿——镜头一推上去,她那双眼睛里头有东西。
而且她身上有一种破碎感,不是柔弱,是那种你知道她迟早要碎、但拦不住的感觉。跟你这MV里那女孩,一模一样。”
李思安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压下心里头的翻涌。
张一白说这话的时候是一九九六年,周迅还没演《苏州河》,还没演《大明宫词》,还只是个在陈凯歌电影里演了小角色的无名演员。
张一白在片场看见她,就记住了。这人看演员的眼光,是真毒。
“她现在在哪儿?能联系上吗?”
“应该在杭州那边拍戏。我回头托人打听打听。她这种小演员,这会儿估计还在各个剧组跑龙套,档期不难约。”
张一白看着李思安:“你要是同意,我先去联系。等把她那边敲定了,咱们再正式谈剧组成立的事儿——摄影师、灯光师、场地、具体日程,那时候再往下推。”
李思安把咖啡杯搁下。
“行。就按您说的办。”
张一白点了点头,也没再多说什么。两个人又扯了几句闲篇,咖啡喝完了,账是张一白结的。
从雕刻时光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快到头顶了。七月的BJ热得人头皮发麻,知了在槐树上叫得声嘶力竭。
李思安站在咖啡厅门口,眯着眼看了看天。
周迅。这辈子,周迅要演他的MV。
他在路边拦了辆面的,拉开车门坐进去。“白石桥。”
车子发动,往南边开去。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倒退。
张一白没问他有没有合适的人选,大概觉得他一个十八岁刚高考完的小孩,能有什么演员资源。
行吧,省事就省事。再说了,那是周迅。
他嘴角翘了一下。值,太他妈值了。
第五十六章 周讯
从雕刻时光回来之后,李思安在店里蹲了两天。
说是蹲,其实就是闲的。暑假里学校没人,附近几所大学也空了,音像店的生意冷清了不少。
录像厅晚上还能上座,白天基本没人。李思安坐在柜台后面,把货架上的磁带摆了一遍又一遍,实在没事干了,就趴在柜台上看唐韵。
唐韵正站在门口给那两个塑胶模特换衣服。男模特套了件新到的夏威夷衬衫,花花绿绿的,女模特换了条碎花吊带裙。
她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把裙摆扯了扯,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这一上午就折腾这俩假人了。”李思安说。
“比你强,你连假人都不折腾。”唐韵头也没回。
李思安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过去,从后头一把抱住她的腰。唐韵身子一僵,手里的裙摆掉下来。
“我不折腾假人,我折腾你。”李思安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脸埋进她脖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身上有股淡淡的甜香,混着七月午后的汗意,温温热热的。唐韵被他鼻息弄得痒,缩了缩脖子,没挣开,耳朵红了一点。
“大白天的……你干嘛呀。”
李思安没理她,嘴唇在她脖子上蹭了蹭。
“咳咳。”
俩人同时转过头。
陈楠从后院出来,手里拎着个空纸箱,站在后门口,脸上的表情跟逮着耗子的猫似的。
唐韵一把推开李思安,脸从耳朵红到了脖子根,低头假装整理那件碎花吊带裙。李思安倒是一点儿不心虚,靠在门框上,冲陈楠乐。
“楠姐,你那纸箱子是要扔还是要留?”
陈楠把纸箱往地上一扔。“我说你俩能不能出去约个会?逛逛公园,看个电影,干什么不行?非得搁这儿腻歪。”
李思安把唐韵往怀里一揽。“这大热天的,上哪儿去不是热着。在家待着好歹有风扇。”
“那你们上二楼腻歪去,别搁柜台这儿碍我的眼。”陈楠拿手指头点了点他俩,“一个跟这儿动手动脚,一个跟那俩假人较劲。我看着闹心。”
唐韵从李思安胳膊底下钻出来,理了理头发,脸上还红着,假装没事人似的继续摆弄模特的裙摆。李思安靠在门框上,忽然想起什么。
“楠姐,咱们买个冰柜吧。”
陈楠愣了一下。“冰柜?”
“对。卧式的,卖冰棍儿用的那种。”李思安指了指门口,“你看啊,暑假店里生意淡,但天儿热啊。
咱店门口每天来来往往的人不少,要是搁一冰柜,里头冻上北冰洋、可乐、雪碧,路过的人顺手买一瓶,也算是一笔额外的进项。”
陈楠想了想,点了点头。
“而且咱这店的线路带不动空调,但加个冰柜应该没问题。我问过老马,咱这楼的线是去年新换的,一个冰柜撑死了五六百瓦,扛得住。”
“多少钱?”
“新的一千多,二手的五六百就能拿下。”
陈楠在心里过了过账。“行。这事儿我去办,西单那边我认识个卖二手电器的,让他给挑个好的送过来。”
“得嘞。到时候冻上汽水,咱自己喝也方便。”李思安看了唐韵一眼,“省得你天天喝温的。”
唐韵抿着嘴乐了。
陈楠当天下午就去了西单。第二天上午,一辆三轮板车停在店门口,两个工人抬着一台乳白色的卧式冰柜进了店。
冰柜有八成新,壳子上蹭了几道划痕,但里头干干净净的。陈楠跟着进来,指挥工人把冰柜靠墙摆好,插上电,嗡嗡地转起来。
李思安蹲在冰柜前头,伸手探了探里头。凉气从指尖漫上来,在七月的闷热里格外舒坦。
“行。楠姐,这事儿办得利索。”
“那可不。”陈楠拍了拍冰柜盖子,“下午我去批发点儿汽水回来。北冰洋、可乐、雪碧,一样来两箱。”
下午汽水送到,李思安把冰柜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瓶子上很快就凝了一层水珠,摸上去冰凉冰凉的。
唐韵拿了一瓶北冰洋,撬开盖子喝了一口,眯起眼睛,把瓶子贴在脸上。
“好凉。”她呼了口气。
李思安看着她贴在脸上的汽水瓶,笑了一下。“以后天天有凉的喝。”
第三天晚上,快九点的时候,电话响了。
李思安正蹲在冰柜旁边整理汽水瓶,听见铃响,站起来抄起话筒。
“喂?”
“李思安?我张一白。”
李思安靠在柜台上。“张导,您说。”
“周迅联系上了。人就在BJ,我跟她聊了。”
张一白说话还是那股子利索劲儿,“约了明天下午,还来北影这边,咱仨当面碰一碰。你带上你那故事板和磁带。”
“成。几点?”
“两点。还那地儿,雕刻时光。”
“行。”
挂了电话,唐韵从楼上探下脑袋。“谁啊?”
“张一白。明天见周迅。”
唐韵眼睛亮了一下,蹬蹬蹬跑下楼来。“就是你上回说的那个女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