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一白把烟叼在嘴里,从剪辑台旁边拿出另一盘带子,塞进录像机。“这是三十秒的广告版。”
广告版剪得更紧凑。六个画面,干净利落。
最后一个镜头落在手机上,银灰色的摩托罗拉StarTAC,翻盖翻开,立在钢琴盖上,屏幕亮着,“Calling”清清楚楚。
然后画面淡出,一行字浮上来——“摩托罗拉,让心更近。”
张一白把两盘带子从机器里退出来,连同《童话》的母带,一块儿装进一个黑色的小箱子里,推给李思安。
“母带、MV成品、广告版,翻录了两盘,都在里头了。你拿好。”
李思安接过箱子:“张导,我跟摩托罗拉那边约了明天上午去谈广告赞助的事儿,您跟我一块儿去吧。”
张一白靠在椅背上,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我去干嘛?你跟他们谈就行了。”
“您是导演啊。”李思安看着他。
“这片子为什么能打动人,情绪是怎么传递出去的,周迅的表演好在哪里——这些东西,您得从专业上给他们讲明白。我说不清楚。”
张一白没接话。
“再说了,摩托罗拉那么大的外企,您过去混个脸熟,往后他们要是拍广告,头一个不就想到您了吗?”
李思安靠在椅背上,笑了笑,“给他们拍广告,不比给我这个小歌手拍MV强?”
张一白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把烟叼回嘴里,笑了。
“行。明儿我跟你一块儿去。”
李思安拎着箱子站起来。“那正好,上午谈完了,下午您跟我回趟公司,我把尾款给您结了。”
张一白摆了摆手。“赶紧走吧你。”
李思安推门出去。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日光灯嗡嗡响着。走出去没几步,听见张一白的声音从剪辑室半开的门里头传出来。
“你瞧见没有?这小子,才十八。人情世故拿捏得比咱还溜。这是个人精儿啊。”
剪辑师笑了两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李思安脚步没停,嘴角动了一下,拎着箱子下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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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思安拎着箱子回到店里的时候,一推门,就看见张子怡坐在柜台后头,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瓶北冰洋,正翻一本《大众电影》。
唐韵蹲在冰柜旁边整理汽水瓶,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嘴角带着笑。
“哟,快活张。”李思安把箱子搁在柜台上,“你怎么又来了?”
“什么叫又来了?这店你开的我就不能来了?”张子怡把杂志一合,“我来看唐韵的,又不是来看你的。”
唐韵在旁边噗嗤笑了一声。
李思安从冰柜里捞了瓶可乐,撬开盖子喝了一口。“对了,你高考多少分?”
张子怡把汽水瓶往柜台上一搁,下巴微微抬起来,一点儿不害羞。“二百八十多。”
“二百八?”李思安挑了挑眉,“中戏今年多少分?”
“最低线二百八。”张子怡翘起二郎腿,嘴角快咧到耳根子了。
“本来孙导那边帮我打了招呼,说可以让我拿桃李杯的奖走特招。结果没想到,我自己考的分儿也过了线。”
“行啊快活张。”李思安端起汽水瓶,跟她碰了一下,“那你这中戏稳了。”
“稳了!”张子怡灌了一大口北冰洋,呼了口气,“九月开学,我就是中戏的人了。”
李思安靠在柜台上,看着她那股子高兴劲儿,忽然想起上辈子看过的一篇报道。
张子怡在中戏大一的时候,功课完不成,一个人躲着偷偷哭,闹着要退学。中戏那地方,管的严,功课苦,不是轻轻松松就能混过去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快活张,中戏那地方,我听人说功课挺苦的。你可做好思想准备。”
张子怡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功课苦?我这北舞附中六年,哪天不是早上六点起来练功?压腿压到哭,排练排到半夜,那点苦算啥?”
李思安看着她,想说你要遭的不是身体上的苦,是作业完不成、老师不认可、同班同学一个比一个强的那种苦。
他想了想,算了。有些坑得自己踩,别人说没用。再说了,她上辈子不也顺利的踩过去成了国际章吗。
“行。”李思安端起汽水瓶,“你心里有数就行。”
张子怡白了他一眼。“你怎么跟我妈似的。”
唐韵在旁边抿着嘴乐了。
第二天一早,八点半,一辆桑塔纳停在店门口。
李思安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深灰色裤子,袖口挽到小臂。
他把那个黑色小箱子夹在胳膊底下,跟唐韵招呼了一声,推门出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周卫东看了他一眼。
“东西带了?”
“带了。”
车子发动,往蓟门桥方向开去。八月的BJ,一大早太阳升得老高,明晃晃的照下来,刺人眼睛。周卫东把着方向盘,侧过头看了李思安一眼。
“你怎么想起来带上张一白?”
李思安靠在椅背上。“张一白这人,有才。带他去,顺手人情的事儿,干嘛不给?又不费咱们什么。”
周卫东扶着方向盘,又扭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头带着点意外,又带着点欣慰。嘴角动了动,没说话,转回去继续开车。
车子拐进蓟门桥,远远能看见北影厂家属区那片灰扑扑的楼。
张一白已经站在路边等着了,穿着一件深灰色T恤,手里夹着根烟。周卫东靠边停了车,张一白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张导。”李思安回头冲他点了点头。
张一白把烟掐了。“走吧。”
车子重新发动,往建国门外大街开去。李思安把黑色小箱子搁在腿上,手指头在把手上轻轻敲着。
车子在建国门外大街上往前开。摩托罗拉大厦远远地出现在视线里——一栋灰蓝色的玻璃幕墙大楼,在八月的太阳底下泛着光。
楼顶上竖着摩托罗拉的标志,那个醒目的“M”字母,隔着老远就能看见。
周卫东把车速放慢,靠边停下。
“到了。”
李思安拎着箱子下了车,站在路边,仰头看了看那栋大楼。张一白站到他旁边,把烟点着,吸了一口。
“紧张?”
“不紧张。”李思安把箱子换了个手拎着,“走吧。”
三个人穿过马路,朝那扇玻璃大门走去。
第六十四章 电梯里的笑声
摩托罗拉大厦的玻璃大门朝东,八月的太阳照在上面,晃得人眼晕。李思安拎着箱子,周卫东走在他左边,张一白走在他右边,三个人穿过旋转门,进了大堂。
一股冷气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咖啡味儿和打印机油墨的味道。地面是大理石的,锃亮,皮鞋踩上去能照见人影。
前台是一张弧形的深色木台,后头坐着两个姑娘,穿着深蓝色的职业套装,领口系着丝巾,脸上带着标准的微笑。
周卫东走过去。“你好,我们约了市场部赵宏宇赵总监。十点。”
前台姑娘低头查了一下登记簿,抬起头来。“周卫东先生?”
“对。”
“赵总监在十二楼,1208会议室。电梯在右手边。”她递过来三张访客牌,塑料的,夹子式,上头印着摩托罗拉的“M”标志。
三个人别好访客牌,进了电梯。电梯里头也是冷的,壁面是拉丝不锈钢,干干净净,能照见人影。
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跳到十二的时候,叮的一声,门开了。
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墙上挂着几幅镶了框的黑白照片——
第一代摩托罗拉手机、最早的对讲机、阿波罗登月时用的通讯设备。
1208的门半敞着,里头传出说话声。
周卫东敲了敲门。
“请进。”
推门进去,是一间不大的会议室。长条桌,黑色皮椅,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头写着几行英文。
窗户正对着建国门外大街,车流在底下无声地淌着。
桌上已经摆好了一台电视机,二十一寸的索尼,旁边连着一台录像机。电视对面坐了三个人。
中间那个四十出头,中等个儿,微胖,穿一件浅蓝色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盘子圆润,戴一副金丝眼镜。
这就是赵宏宇,Howard。他左边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瘦,戴黑框眼镜,面前摊着个笔记本,手里攥着支笔。
右边是个年轻姑娘,二十多岁,短发,穿一件米色衬衫,面前的桌上搁着一包纸巾和一瓶矿泉水。
赵宏宇站起来,伸出手。“周先生?王晓京跟我提过您。这位就是李思安?”
“赵总好。”李思安跟他握了一下。赵宏宇的手掌厚实,握得实在。
“这位是张一白张导。”李思安侧了侧身,“《童话》MV的导演。”
赵宏宇跟张一白握了手,朝椅子扬了扬下巴。“坐。”
三个人在电视对面坐下来。赵宏宇介绍了旁边两位——戴眼镜的是市场部经理,姓刘。年轻姑娘是他的助理,姓孙。
“王晓京跟我说,你们拍了个MV,里头用了我们的StarTAC。”
赵宏宇靠在椅背上,语气不紧不慢,“说是挺有意思。我这人直,咱也别绕弯子,先看看东西?”
李思安站起来,打开黑色小箱子,取出那盘MV成品带,塞进录像机。
他按下播放键,回到座位上,把电视往旁边稍微转了转,让对面三个人看得更清楚。
画面亮了。
出租屋。周迅伸过一根手指头按出前奏,歪着头看他,俏皮得像只猫。敞篷卡车,旧沙发上两个人搂着往天上看,风吹着她的头发。
接吻流鼻血,她拿手背擦了擦,那股子满不在乎的劲儿。演奏大厅,钢琴盖上立着那部银灰色的StarTAC,翻盖翻开,屏幕亮着“Calling”。
病房,她躺在病床上,戴着氧气面罩,手机贴在耳边。手一松,手机从指缝间滑落,掉在被子上。屏幕还亮着,通话还在继续。
画面淡出。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李思安余光里看见,那个姓孙的助理低下头,从桌上摸起纸巾,在眼角按了按。
赵宏宇靠在椅背上,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没说话。
李思安站起来,走到录像机旁边。“赵总,我再放一遍。有几个地方,我想让您看得仔细点儿。”
他把带子倒回去,重新播放。放到演奏大厅那场的时候,他按下暂停。
画面定格在钢琴盖上——银灰色的摩托罗拉StarTAC,翻盖翻开,立在黑色钢琴漆面上,“Calling”清清楚楚。
“赵总,您看这个镜头。翻盖手机立起来,屏幕上的字摄像机拍得清清楚楚。
这不是硬塞进去的广告,是剧情需要——他在台上弹琴,想让她听见,就把电话拨通搁在琴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