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思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伸手拦了辆面的。
“建国门，光华长安大厦。”
车子往东开。唐韵坐在后座，膝盖并拢，手搁在腿上，手指头在大腿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李思安把手覆上去，她的手凉凉的，指尖有点湿。
“紧张？”
“有一点。”唐韵老老实实地说。
“张导推荐的，人家给面子，走个过场的事儿。”
唐韵嗯了一声，但手指头还在画圈。
车子在建国门内大街停下来。光华长安大厦是一栋玻璃幕墙的高楼，在太阳底下泛着蓝灰色的光。李思安付了车钱，两个人进了大堂。
大堂里冷气很足，大理石地面锃亮，前台后头的墙上挂着“盛世长城国际广告”的金属字。李思安报了来意，前台打了个电话，朝电梯方向指了指。
“十九楼。”
电梯里冷气更足，唐韵抱着胳膊。李思安把衬衫脱下来递给她，她接过去披在肩上，低头闻了一下，没说话。
十九楼到了。走廊里铺着浅灰色地毯，墙上挂着几幅广告作品。李思安和唐韵沿着门牌号走到走廊尽头，敲了敲一扇门。
里头传来一声“进来”。
推门进去，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靠窗一张办公桌，桌上堆着几本广告杂志和一沓分镜稿。
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坐在桌后头，瘦，戴一副无框眼镜，穿一件深蓝色Polo衫，领口竖着。他站起来，上下打量了唐韵一眼。
李思安上前先打了个招呼：“陈导您好，我们是张一白张导介绍过来的。”
“你就是唐韵？”
“陈导好。”唐韵的声音不大，但清楚。
陈翰文点了点头，又看了李思安一眼。“你是？”
“哦，我叫李思安，是张导的朋友。”
陈翰文嗯了一声，没再多问。他从桌上拿起一份美登高的资料，递给唐韵。
“美登高今年的新广告，‘清凉一夏’系列。平面和电视都有。你这外形条件不错，张导推荐的人我信得过。”
他顿了顿，“这样，你跟我先去隔壁拍几张照片。化妆师已经在那边等着了，简单收拾一下，回头我看看你的镜头表现。”
唐韵接过资料，点了点头，扭头看了李思安一眼。
“那我过去了。”
“去吧。”李思安靠在门框上，“我在走廊等你。”
唐韵跟着陈翰文出了办公室，往走廊另一头走了。
拐角处有一扇门半敞着，里头透出摄影棚的灯光，能看见几个工作人员在搬东西，化妆师拎着一只大箱子跟在后头。
陈翰文推门进去，门关上了，走廊里安静下来。
李思安靠在墙上，把手插进裤兜里，百无聊赖地打量着走廊两边墙上挂的广告作品。
一辆银灰色的轿车，一瓶深蓝色的香水，一罐橙黄色的饮料——都是大幅照片，镶在铝合金框子里，灯光打上去泛着哑光。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八月底的阳光从那儿照进来，在地毯上切出一块亮堂堂的长方形。
空气里有股咖啡味儿，混着打印纸和地毯清洁剂的味道。
他正盯着一幅汽车广告发呆，电梯那边叮的一声响了。
李思安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
电梯门打开，出来两个人。
前面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瘦，穿一件浅蓝色衬衫，深灰色西裤，手里拿着一个黑色文件夹，步子走得快，像是赶时间。
后面跟着个姑娘。那姑娘穿着一件白色短袖T恤，底下是条牛仔短裤，脚上蹬着一双白色帆布鞋。头发扎成低马尾，额前有几缕碎发，脸上没怎么化妆。
或者说化了，但化得很淡，远看跟没化似的。
她手里攥着一张A4纸，纸边卷了，大概是攥了一路。
李思安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的时候，停了一下。
这姑娘长得挺好看的。五官算不上多惊艳，但凑在一块儿特别舒服——就是那种你看了一眼，觉得挺顺眼，然后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的好看。
就是皮肤有点黑，不知道是晒的，还是底子就不太白。不过看起来挺健康的，是运动过的那种肤色。
他又多看了一眼。
然后他整个人楞了一下。
高媛媛。
他心里头咣当一下，像是有人拿手指头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这眉眼，这脸型，这下巴......
对，就是高媛媛。
比他上辈子在屏幕里见到的年轻得多，也黑得多，但那张脸的底子在那儿，错不了。
脑子里忽然窜出一个念头——
1996年，高媛媛，美登高冰淇淋广告。
对了，上辈子他在哪篇娱乐新闻里看到过，说高媛媛就是高中时候跟同学去王府井逛街，被星探发掘拍了美登高广告，这才出的道。
那篇报道里还配了一张她当年的广告截图，圆脸，杏眼，粗黑的眉毛，笑得特别甜。
不会吧？
李思安靠在墙上，脑子里转得飞快。他现在站的地方是盛世长城的走廊，唐韵正在隔壁摄影棚拍美登高的试镜照。
然后高媛媛来了，也是来面试美登高广告的。
他这是截胡了高媛媛的气运？
不对，也不能说截胡。唐韵是张一白推荐的，张一白是他认识的，可他也没主动抢谁的活儿。
但事实就是——如果唐韵拿下了这个广告，那原本可能属于高媛媛的机会就没了。
李思安靠在墙上，盯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心里头五味杂陈。
上辈子高媛媛是靠美登高广告出的道，这辈子要是因为这茬子事儿给耽误了，那《倚天屠龙记》的周芷若怎么办？《咱们结婚吧》的杨桃怎么办？
那些年他在屏幕前追过的剧，是不是就得换个脸了？
但这念头也就在脑子里转了两秒就散了。
唐韵是他女朋友，有好事儿当然先紧着自己人。
至于高媛媛——娱乐圈那么大，路又不是只有一条。
第七十章 面试结束
他正想着，那两个人已经走过来了。
走在前头的那个男的看见李思安靠在墙上，脚步慢了一下，然后冲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李思安也点了下头。
男的走到陈翰文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敲门。敲了三下，没人应。他又敲了三下，还是没动静。
他退后一步，看了一眼门上贴着的那张纸——上头印着“陈翰文”三个字，下面一行小字“导演”。
他转过身来，看着李思安。
“你好，请问陈导在吗？”
李思安从斜靠着墙的姿势直起身来，回道：“在。刚带人去隔壁拍照了，估摸着得等一会儿。”
男的哦了一声，靠在走廊另一侧的墙上，把黑色文件夹夹在胳膊底下，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想起什么，把烟拿下来，塞回烟盒。
“这儿不让抽。”他自嘲地笑了一下，“外企，规矩多。”
李思安笑了一下，没接话。
男的打量了他一眼。“你是……陈导这边的？”
“不是，我陪朋友来的。”李思安朝摄影棚方向努了努嘴，“来面试的。”
“哦？也是美登高那个活儿？”男的来了点兴趣，“你朋友是模特？”
“嗯。”
男的点了点头，也没多问。走廊里安静了几秒。高媛媛站在男的身后，手里还攥着那张A4纸，目光从李思安脸上扫过去，然后又扫过来。
李思安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他侧过头，正好跟高媛媛的眼神对上了。
高媛媛没躲。她就那么看着他，眼睛里头带着点好奇，像是在看一件橱窗里没见过的东西。
她的眼睛不是那种特别大的，但形状好看，眼尾微微往下走，看着温柔。
李思安冲她笑了一下，很有礼貌的那种笑。
高媛媛的嘴角动了一下，也笑了。笑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嘴唇抿着，有点不好意思。
“你是哪个公司的？”男的忽然开口了。
“什么？”
“我看你条件不错。”男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人，倒像是在看一件商品，“身高够，脸也上镜。你要是想拍广告，我可以帮你递资料。”
李思安笑了。“不用了，我就是陪朋友来的，不拍这个。”
“可惜了。”男的摇了摇头，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周康宇，盛世长城的项目经理。你要是改主意了，可以联系我。”
李思安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周康宇。名字底下印着“盛世长城国际广告公司”的LOGO和一行小字。
“得嘞，谢谢周经理。”他把名片揣进兜里。
周康宇靠在墙上，又看了他一眼。“你朋友叫什么？”
“唐韵。”
“唐韵。”周康宇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名字不错。”
他顿了顿，又开口了。“陈导亲自带她去拍照，看来条件不错。”
“还行吧。”李思安说，“张一白张导推荐的。”
周康宇眉毛挑了一下。“张一白？拍MV的那个张一白？”
“对。”
“那怪不得。”周康宇笑了一下，“张导推荐的人，陈导肯定得给面子。”
高媛媛站在旁边，听着他俩说话，目光又落在李思安脸上。这回她的眼神依旧没有躲避，就那么大大方方地看着。
李思安侧过头看她，她又笑了一下，这回笑得不那么拘谨了，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
李思安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上辈子在网上刷到过高媛媛的一段采访，记者问她是不是外貌协会，她说不算，帅不是唯一的标准。他当时没什么感觉，就觉得这人说话挺周全的。
可现在高媛媛站在他面前，看他的那个眼神——大大方方的，嘴角还带着点笑，像是在欣赏什么好看的东西。
他想起那段采访，又看了看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