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响起来。李思安站起来，对着观众席挥了挥手，转身走下舞台。
工作人员在侧幕等着他，引他往外走。送到大门口，来接他的司机已经等在路边了。
李思安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驶出广播道，汇入车流，一路开回半岛酒店。
第8章 周卫兰，尴尬的午餐
周二上午，李思安犹豫了很久之后，终于在酒店房间拨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就接了。
“妈，是我。我到香港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你到香港了？什么时候来的？”
“上周五。”
“上周五？”周卫兰的声音拔高了半度，“那你怎么今天才给我打电话？来之前也不说一声。住哪儿？”
“半岛酒店。”
“你等着，我过来接你，中午回家吃饭。”
“不用了，你告诉我地址，我自己打车——”
“等着。”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还是当年那股子说一不二的骄纵劲儿，根本不给别人反驳的余地。
不到一个小时，一辆黑色奔驰稳稳停在半岛酒店大门口。司机快步下车拉开后座车门，周卫兰从里面走了下来。
李思安一眼望过去，瞬间就怔在了原地。
周卫兰穿着一件米白色羊绒大衣，头发在脑后挽了个低发髻，化了淡妆，戴着墨镜。
走路时腰背笔直，步子不快不慢，步子稳稳当当。那是中央芭蕾舞团练出来的底子，即便只是从大堂穿过去，周围的人也忍不住多看两眼。
三十九岁的年龄，看着像刚过三十。
周卫兰走到李思安跟前，摘下墨镜，上下缓缓的打量了一圈，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和欣慰。
“都长这么高了？得有一米八几了吧？”
李思安嘴唇动了动，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穿越过来后，从来没见过周卫兰。而原身打小就记恨这个当年抛下自己的母亲，留下的记忆里对周卫兰的外貌形象并不深刻。
可眼下真人就站在面前，年轻、漂亮、仪态绝尘，看着比自己还要显年纪小。
尤其是摘了墨镜之后，李思安感觉她长得很像演《大长今》时期的李英爱。
他上辈子已经活到四十了，对方才三十九。
这种年龄辈分颠倒的落差感，加上这张过分精致优雅的脸，让他那声卡在喉咙里的“妈”，怎么都没法喊出口，尴尬得浑身不自在。
周卫兰没察觉他这份局促，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脸，随口皱了下眉：“看着还是瘦了点，平时吃饭别总瞎对付。”
说完便侧身示意：“走吧，先上车。”
车子驶出半岛，拐上主路。周卫兰靠在座椅上，侧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
“你外公身体怎么样？老毛病有没有再犯？”
“还行，入秋以后咳嗽了一阵，现在好多了。”
“你舅舅呢？”
“挺好的，公司那边他盯着，忙得脚不沾地。”
“舅妈呢？跟他们关系还行？”
“还行。”
“我听你舅说周宇考上清华了？”她的语气轻快了一点。
“嗯，计算机系。”
李思安坐在车里，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回话也是几个字几个字的蹦。
车子拐上半山，停在一栋独立屋前。铁门自动打开，车开进去，绕过一个小花圃，停在大门台阶下。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口迎接，穿白衬衫黑裤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微微躬身：“太太好，少爷好。”
李思安点了一下头，跟着周卫兰进了客厅。
客厅大得能翻跟头。水晶吊灯，意大利沙发，沙发前面铺着一块深咖色的波斯地毯。
墙上挂着好几帧她早年芭蕾舞台的留影，笑靥明媚张扬。
壁炉上摆着几个相框，有一张是周卫兰和那个英国人的合照——高鼻深目，西装笔挺，笑起来很体面。
李思安的目光扫过去，又收了回来。
周卫兰把大衣递给佣人，在沙发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吧，吃饭还要一会儿。”
李思安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扶手的距离。佣人端了茶上来，退下去了。客厅里安静下来，壁炉上的钟在走，嗒嗒嗒的，声音格外清楚。
周卫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看了他一眼。
“你这次来香港是做什么？”
“EP的宣传。录了几个节目，还有采访。”
“什么节目？”
“凤凰卫视和亚视的，都是音乐类的。”
周卫兰问过几个问题后，也找不到的新的话题，两人陷入沉默。
“你那个英国老公呢？”李思安坐得浑身不自在，只好没话找话。
“什么我那个英国老公！”周卫兰伸手过来在他胳膊上打了一下，嗔怪道：“你要是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就叫他James好了”
李思安有些尴尬的笑了笑，老实回答：“哦，知道了”
周卫兰收回手，端起茶几上的杯子抿了口茶。“他去伦敦出差了，下周回来。”
说完，她好像想到什么，对李思安问道：“你这次在香港待多久？时间够的话，等James回来，我介绍你们认识，大家一起吃个饭。”
“啊？这个……我这周五就会返回台湾，那边还有一堆的宣传工作在等着我。”李思安慌忙的回答，把预计的回程时间往前提了一天。
“这样啊，那就等下次吧。”周卫兰有些遗憾的摇摇头。
又安静了。
女佣人从厨房出来，说饭菜好了。周卫兰站起来往餐厅走，李思安跟在她后面。
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白瓷盘子，银质餐具。不是刻意的排场，是这种人家日常的样子。周卫兰拿起汤碗给他盛了一碗，推过来。
“多吃点。”
李思安端着碗喝了一口，汤很鲜。他埋着头吃饭，周卫兰在旁边时不时给他夹菜，动作不算刻意，但能感觉到她在尽量让这顿饭显得正常一点。
“昨天报纸上那个是你吧？”周卫兰忽然问。
“嗯。”
“跟周慧敏吃饭？”
“聊新歌。我写了一首歌给她。”
周卫兰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又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
吃完饭，李思安放下筷子，擦了一下嘴。
“我下午还得准备明天的录音，得先回去了。”
周卫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叫了司机过来送他。
车子开下山，窗外的树影一晃一晃的。
李思安靠在座椅上，长长地松了口气。
松完这口刚才和周卫兰相处时尴尬得浑身不自在的气，他又开始犯愁。
周卫兰怎么地也是他这具身体血缘上的妈，而且，他要是97年过香港来趁金融危机挣钱，也少不了要和她接触。
可到底要怎么样才能不尴尬的相处呢？
他一个心理年龄四十岁的老男人，对着一个比自己小一岁、看着还像个漂亮姐姐的女人，要管她叫妈？
这事儿对他来说，估计得是个一辈子都过不去的坎儿。
第9章 绝境逃生，周惠敏的极度羞耻
1996年11月20日，周三
下午，李思安按约到了弥敦道233号。
电梯到了，他走进去按了十楼。轿厢慢吞吞地往上走，十楼到了，门打开，走廊里安安静静的。
叶广权的录音室门半开着，里面传出说话声。
他推门进去，周惠敏已经到了，正靠在调音台边上，手里端着菊花茶。叶广权坐在调音台前，看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入来啦，等紧你。”
周惠敏转过头，笑了笑：“下午好。”
“下午好。”
叶广权站起来，走到钢琴旁边拍了拍琴盖：“试唱就在呢度，唔去棚了。你们自己倾，我出去打个电话。”说完就拿着手机出去了。
周惠敏把菊花茶放在调音台上，走到钢琴前坐下来，弹了几个音，转头看他：“你站那边听。”
李思安靠在调音台边上，跟刚才周惠敏站的是同一个位置。
她低下头，手指落下去。《勇气》的前奏流出来，她唱得很慢，很轻。唱到副歌时，声音往上提了半度。
这个音高对她来说不费力，每一句词都稳稳地落在该落的地方。李思安听着，心里想——这歌她唱起来，不比梁静茹差嘛。
她唱完最后一句，转过头：“点样？”
“挺好，和你的声线很搭。就是副歌那句‘只要你一个眼神肯定’，那个“眼“字可以稍微拖一点点。”
周惠敏转回去又唱了一遍，这次把“眼”的尾音拖长了半拍。
还要再唱第三遍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走廊里似乎有很多人在跑，隐约听到大量的脚步声，急促、混乱，还有人隔着墙在喊什么，听不清楚。
空气中开始有淡淡的烟味弥漫。
周惠敏停下弹奏，带着点疑惑的看了李思安一眼，又转头看向门口。
叶广权此时猛的推开门进来，脸上的神色一片慌张。
“火烛！楼下起火，楼梯已经畀烟封咗！”
周惠敏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李思安没说话，先冲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走廊上暂时还看不到烟，但空气里已经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焦糊味。
他转身冲回来，直接问叶广权：“叶sir，哪里有毛巾？”
叶广权反应也快，几步走到墙角的一个储物柜前，拉开柜门，从里面翻出几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毛巾，塞到李思安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