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包惜弱已然醒来,云鬓散乱,脸颊上还带着酣睡后的红晕,正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眸子望着他。
眼神交汇的瞬间,她立刻羞怯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颤,下意识地将锦被拉高了些,掩住半张俏脸,只露出一双含羞带怯的眼睛。
昨夜……
昨夜陛下饮了酒,直说头疼,我便送了醒酒汤来……
谁知……谁知陛下他……
回忆片段闪过,让她耳根都红透了,心中却是甜丝丝的。
陆左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明了。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他并非迂腐之人,既然这女子心思灵巧,对自己也颇有情意,收在身边也无不可。
他伸手轻轻拂开她颊边的一缕发丝,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既然已成定局,日后,你便随朕入宫吧。”
包惜弱娇躯微微一颤,抬起眼帘,眼中瞬间涌上难以抑制的喜悦泪光,她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却满是坚定:“嗯。”
“臣妾……遵旨。”
……
数日后,大庆殿。
钟鼓齐鸣,百官肃立。山呼万岁之声刚落,偌大的殿宇内弥漫着一种惯例的肃静,唯有御座上的陆左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垂首的群臣。
“宣。”
“杨铁心、郭啸天觐见!”
这声宣召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立刻引起了细微的骚动。
许多官员下意识地交换着眼神,或微微侧首望向那扇缓缓打开的殿门。
杨铁心?
郭啸天?
这是何人?
从未听过!
陛下为何突然宣召两个名不见经传之人?
在百官探究、疑惑的目光注视下,两名身着崭新戎装、却难掩草莽悍勇之气的汉子,大步从殿外阳光中走入。
他们身形挺拔,步伐沉稳有力,行走间自带一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与周围文官的儒雅、乃至部分京营将领的养尊处优形成了鲜明对比。
二人目不斜视,径直来到御阶正前方,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倒在地,声若洪钟,震得殿内嗡嗡回响:
“叩见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洪亮的声音和毫不掩饰的江湖气息,让不少文官微微蹙眉,一些武将也面露诧异。
看这气度,似是行伍出身,但绝非禁军体系内的人物,陛下从何处寻来这等人物?
端坐龙椅之上的陆左,目光落在二人身上,微微抬手:“平身。”
“谢陛下!”
两人起身,垂手肃立,姿态恭敬,但挺直的脊梁却透着一股不屈的刚毅。
陆左不再多言,对侍立一旁的司礼太监微微颔首。
司礼太监会意,立刻上前一步,展开手中明黄的圣旨,尖细而清晰的声音响彻整个大殿: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绍膺骏命,统御万方。惟念金虏肆虐,社稷板荡,正当用人之际。”
“兹有义士杨铁心,忠良之后,骁勇善战,熟稔兵事,郭啸天,豪杰之士,武艺超群,忠肝义胆。”
“二人皆怀报国之志,有匡扶之心。”
“特擢升杨铁心为御营新军左统制,郭啸天为御营新军右统制,授从五品武职。”
“准其于临安府境内,择选忠勇良家子,编练新军一旅,专司拱卫行在、剿匪安民之责。”
“一应招募、训练事宜,可便宜行事,所需钱粮器械,着由枢密院及户部酌情拨付。”
“望尔等恪尽职守,勤加操练,早日成军,毋负朕望!”
“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整个大庆殿内,瞬间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寂静!
御营新军左、右统制!
从五品!
准其编练新军,便宜行事!
虽然官职品级不算顶尖,但“御营新军统制”、“编练新军”、“便宜行事”这些字眼,组合在一起,蕴含的信息量却如同惊雷!
陛下这是要绕开现有的禁军体系,另起炉灶,组建完全听命于自己的嫡系部队!
而负责人,竟然是这两个刚刚入朝、毫无根基的江湖武夫!
这意味着巨大的信任,也意味着对现有军事格局的潜在冲击!
钱粮器械由枢密院和户部拨付,这更是在旧有体系上硬生生楔入了一颗钉子!
秦桧站在文官班列前方,低垂的眼皮下,目光剧烈闪烁,心中惊疑不定。
陛下此举何意?
韩世忠方得重用,这又冒出两个统制新军的?
这是要进一步削弱我等文臣对军务的影响力?
其他文武官员也是面面相觑,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涌起。
有对两个“布衣”骤升高位的嫉妒不解,有对“编练新军”背后用意的揣测担忧,更有对陛下如此破格用人的震惊。
“臣,领旨谢恩!”
杨铁心和郭啸天可不管朝臣们如何想,两人再次重重叩首。
陆左将下方百官的惊愕、猜疑、甚至是不满尽收眼底。
“平身。”
“新军重任,朕就交予你二人了。”
“望尔等勿负朕托。”
“臣等必肝脑涂地,以报陛下天恩!”两人声音铿锵,如同立下军令状。
……
散朝后,秦府书房内。
除了秦桧,另有三人早已在此等候。
一人面白短须,眼神闪烁,乃是御史中丞万俟卨。
一人身材微胖,面容富态,嘴角常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是户部侍郎汤思退。
最后一人身着武官常服,气息精悍,乃是殿前司副都指挥使张俊。
此人是秦桧在禁军中的重要盟友,虽非秦桧嫡系,但利益捆绑颇深。
“都坐吧。”
秦桧在主位坐下,端起茶盏,却不饮,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书房内气氛凝重。
万俟卨性子最急,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懑:“相爷!”
“今日陛下之举,简直是……”
“简直是视我等如无物!”
“杨铁心、郭啸天?哪来的山野村夫?”
“寸功未立,竟一跃而为御营新军统制,还赋予编练新军、便宜行事之权!”
“这分明是要培养爪牙!”
汤思退捻着手指,慢条斯理地补充,眼中精光闪烁:“不止如此。”
“陛下这是信不过现有的禁军,信不过我们这些老臣啊。”
“韩世忠被派往江淮,如今又来两个不知根底的统制新军……”
“陛下对军权的抓握,是越来越紧了。”
“这新军若真成了气候,哪里还有我等置喙的余地?”
张俊冷哼一声:“两个泥腿子,懂得什么练兵打仗?”
“陛下这是病急乱投医!”
“不过……”
他语气转为阴沉:“这‘御营新军’的名头,终究是扎在咱们眼皮子底下的一根刺。”
“若是真让他们拉起了队伍,日后这临安城内外,恐怕就不全是咱们说了算了。”
秦桧静静地听着,直到三人将愤懑都倒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放下茶盏,盖碗与杯沿相碰,发出清脆却冰冷的一声“叮”。
“诸位。”
“陛下年轻气盛,锐意进取,有些想法,也是常情。”
“只是,这用人行政,终究要讲究个章程,讲究个根基。”
“杨、郭二人,来路不明,骤然擢升,于法度不合,于情理不容,更于……国本无益。”
他目光扫过三人,继续道:“陛下欲练新军,初衷或许是好的。”
“但国之大事,在戎在祀,岂能儿戏?”
“让两个毫无根基、未历战阵之人执掌兵权,万一有失,谁来担待?”
“这临安安危,又系于何人之手?”
万俟卨立刻领会,眼中闪过一丝狠色:“相爷所言极是!”
“下官明日便联络几位御史同僚,上奏弹劾!”
“就说杨、郭二人出身卑贱,骤登高位,恐非国家之福,且秘密练兵,易生祸端,请陛下收回成命,至少……”
“也要派人监督,严格核查其资历!”
汤思退则阴恻恻一笑:“万俟大人所言在理。”
“不过,光是弹劾,怕难动圣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