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朝廷能驰援三万,不,哪怕只有一万精兵!
何至于此?
若有足够兵力,金兵人数虽众,但在长江天堑面前,也只能是撞得头破血流的下场!
可现实是,他麾下这几千儿郎,已是江淮防线所能挤出的最后骨血!
罢了。
援军已是不可能。
既然守不住这疆土,那我苏德,便与这老鹳咀,与麾下这些忠勇的儿郎,共存亡吧!
他握紧了手中那柄早已砍出数个缺口的卷刃战刀,骨节因用力而发白。目光如寒冰,投向下方越来越近的金兵潮水。
唯有一死,以报国恩!
咚!咚!咚!咚!
就在这时!
沉稳的战鼓声穿透了战场上所有的厮杀从防线后方,从芦苇荡的深处,磅礴而来!
苏德心头剧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鼓声……
绝非金军的战鼓,也非自家军中制式鼓点,而是……
他猛地转头,循声望去,只见远方芦苇荡分开,一艘艘看似简陋却异常坚实的渔船,如同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出!
船上站满了人!
他们穿着粗布短褂,手持鱼叉、钢刀、甚至还有粗重的船桨和棍棒!
但那一张张被江风和日头刻满皱纹的脸上,眼神凶狠如搏命的豺狼!
而在这支船队的最前方,一艘稍大的渔船船头,赫然立着一名红衣女子!
她身姿挺拔,红巾束发,双手挥舞着巨大的鼓槌,正奋力擂动身前一面硕大的战鼓!
鼓声正是由此而来!
“是梁夫人!”
“是韩元帅的夫人!”
身侧,一名眼尖的亲兵已然嘶声喊出!
苏德瞳孔猛缩,心脏如同被重锤击中!
梁红玉!
她怎么会在这里?
还带着这么多渔民?
是了!
韩元帅!
定然是韩元帅!
他早已料到兵力不足,暗中派夫人联络了沿江渔民和民间武师,在此刻,在这最危急的关头,杀了出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混杂着巨大的震撼和绝处逢生的狂喜,瞬间冲垮了他之前的绝望与悲愤!
“援军!是我们的援军!梁夫人带援军来了!”
苏德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咆哮,声音如同炸雷般传遍整个摇摇欲坠的防线:
“弟兄们!随我杀!把金狗赶下江去!”
“杀!”
原本濒临崩溃的宋军残兵,此刻如同被打入了强心剂,疲惫不堪的身体里仿佛又涌出了新的力量!
看到那面熟悉的红色身影,听到那激昂的战鼓,求生的本能和复仇的怒火交织爆发,发出震天的怒吼,竟然顶着金军的压力,发起了反冲击!
与此同时,梁红玉率领的渔民船队,如同猛虎下山,狠狠地撞入了金军侧后方的船阵和小股登陆部队之中!
这些常年在江上搏命的渔民,水性极佳,动作灵活得如同江豚。
他们不讲究什么阵型,三五条小船围攻一条金军稍大的船只,仗着船小灵活,迅速贴近。
“戳他船底!”
一个黝黑的老渔夫大吼,手中鱼叉精准地刺入一艘金军小船的水线之下,猛地一搅,江水瞬间涌入。
船上的金兵惊慌失措,另一个年轻渔民趁机抛出挠钩,死死钩住船帮,奋力拉扯,让小船倾覆。
“扔渔网!”
另一处,几名渔民合力撒出几张巨大的渔网,劈头盖脸地将一小队刚登上滩涂的金兵罩住。
金兵被渔网缠住,行动受阻,瞬间被冲上来的渔民和宋军残兵用鱼叉、钢刀乱刃分尸。
民间武师们更是悍勇,他们凭借个人武艺,跳上金军船只或滩头,刀光闪处,必有金兵倒下。
一个使齐眉棍的武师,棍影翻飞,将数名金兵扫入江中。
另一个使短刃的,身形如鬼魅,专攻下盘,手法狠辣。
梁红玉一边擂鼓,一边嘶吼:“乡亲们,杀金狗,保家乡!”
“反击!”
“全线反击!”
苏德看准时机,战刀前指,率领还能战斗的士兵,与梁红玉带来的援军里应外合,向滩头上的金军发起了凶猛的反扑!
金军前一刻还如潮水般汹涌的攻势,在这一连串突如其来的打击下,瞬间僵滞,随即以更快的速度土崩瓦解!
“不好!中埋伏了!”
“后面!后面全是南蛮子的船!”
“快撤!撤回北岸!”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金军中蔓延。
已经登上滩头、正与宋军残兵缠斗的金兵,突然发现自己的侧翼和后方出现了大量凶悍的敌人。
这些敌人打法刁钻狠辣,全不按常理出牌,渔网、挠钩、鱼叉,甚至是燃烧的船桨,劈头盖脸地袭来。
更要命的是,原本奄奄一息的宋军守军,此刻竟如同回光返照般,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反扑过来!
“顶住!不许退!结阵!结阵!”
一名金军猛安声嘶力竭地吼叫,试图稳住阵脚。
然而,一支不知从哪个方向射来的鱼叉,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咽喉,他捂着脖子,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栽倒在地。
第233章 天降奇兵
金军的溃败如同雪崩,一发不可收拾。
那名被鱼叉射穿手臂的金军将领,在亲兵拼死护卫下,狼狈地逃上一艘快船,仓皇北渡。
.....
半个时辰后,完颜宗弼的大帐。
那名金军将领一踏进大帐便扑倒在地,顾不上臂膀血流如注,颤声禀报:“元帅!”
“末将无能!”
“上游……上游攻势受挫!”
“宋军不知从何处冒出一支由渔民组成的奇兵,战力彪悍,打法刁钻,与我军后方和侧翼!”
“我军……我军大败!”
完颜宗弼端坐帅位,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直到那将领说完,帐内一片死寂。
渔民?
奇兵?
他双眸微眯,韩世忠啊韩世忠,你果然厉害!
竟能在这江淮之地,凭空变出一支军队来?
是了,定是你早已暗中联络沿江刁民,以保家卫土为名,驱使他们为前驱!
他心中虽惊怒,但更多的是对对手的重新评估和一种棋逢敌手的冷厉。
不过,若你以为凭这些乌合之众,就能挡住我大金铁骑,未免也太小瞧我完颜宗弼了!
“折了多少人马?”他声音听不出喜怒。
“溃散……溃散及伤亡,恐有数千之众……”败将伏地不敢抬头。
“数千……”完颜宗弼轻轻重复了一句,冷哼一声:“哼。”
“韩世忠倒是好手段。”
“不过,凭这些渔民乡勇,能挡我几时?”
他猛地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锐利地盯向上游老鹳咀。
你韩世忠不是有奇兵吗?
我就用绝对的力量,在你奇兵出现的方向,把你连同你的奇兵,一起碾碎!
“传令!”他声音转厉:“纥石烈志宁!”
“末将在!”
“命你即刻点齐两万步骑,多备弓弩,增援上游!”
“正面、侧翼,给我不计伤亡,轮番猛攻!”
“末将遵命!”
......
一个多时辰后,上游老鹳咀,宋军阵地。
梁红玉正为一名重伤的渔民包扎,周围满是呻吟的伤员,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忽然,一声惊呼从望哨处传来:“金兵!”
“金兵又来了!”
梁红玉心中一惊,抬眸望去!
只见江面上船只密布,北岸尘土飞扬,黑压压的敌军一眼望不到头。
来得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