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大定府城内,都元帅府。
与宋军大营的凝重中透着昂扬决绝不同,此间的气氛竟透出一种亢奋。
府邸正堂,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完颜宗辅端坐主位,左手边是夹谷清臣等一众金军高级将领,人人甲胄在身,只是不少人脸上还残留着疲惫与惊魂未定。
然而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炽热地投向大堂中央,以及右手边新设的一列席位。
大堂中央,原本摆放沙盘、地图的桌案已被移开,铺上了崭新的、绘有密宗曼荼罗图案的厚毯。
毯上,一人跌迦而坐。
此人看不出具体年岁,面容红润如婴儿,双目开阖间却有深邃智慧之光流转,仿佛能洞彻人心。
他身披一袭绛红色镶金边的喇嘛法衣,头戴造型奇古、缀有硕大琥珀和天珠的法冠,手中缓缓捻动着一串乌黑发亮、每颗都有鸡卵大小的骨珠。
他只是静静坐在那里,周身却自然散发着一种祥和却又无比威严的气息,让人不敢直视,又忍不住心生敬畏。
正是西域密宗大德,被尊称为“智慧光明尊者”的桑吉嘉措活佛。
在活佛身后,雁翅般排列着十余名上师。
这些上师有老有少,有胖有瘦,但无一例外,眼神精光内蕴,太阳穴高高鼓起,或手持法杖,或怀抱经卷,或空着双手,气息或沉凝如山,或飘忽如雾,俱是武功深不可测之辈。
仅仅这十余人散发出的无形压力,就令堂中这些久经沙场的金军悍将感到呼吸微滞。
而在大堂门外廊下,甚至院落之中,影影绰绰,肃立着更多身穿各色喇嘛服饰的身影,怕不有数百之众。
个个眼神锐利,身形挺拔,显然都是百里挑一的密宗高手。
这还只是随活佛入府的部分,据说尚有数百“金刚力士”及更多僧兵,已在城中指定区域安置。
合计数目,确如斥候所报,不下千人!
“哈哈哈哈哈!”一声粗豪的大笑打破了堂中略显肃穆的气氛。
只见一名满脸虬髯、身材魁梧如熊的金军万夫长猛地站起,举起手中酒碗,朝着完颜宗辅和桑吉嘉措活佛方向示意,声若洪钟:“活佛法力无边,座下高僧如云!”
“此番倾力来助,实乃天佑大金!”
“那南蛮赵构,仗着几分蛮力和诡计,侥幸胜了两阵,就敢欺到我大定府城下?”
“如今有活佛和诸位大师在,定叫他有来无回,死无葬身之地!”
“不错!”
另一名将领也激动接口,前几日兵败的阴郁似乎一扫而空,脸上满是戾气与骄狂。
“什么武神,什么一掌破城?”
“不过是仗着南蛮那些江湖下九流的伎俩,欺负我军中无人!”
“如今活佛驾临,才是真正的神佛手段!”
“看他还能嚣张几时?”
“听说那赵构还贪花好色,强占臣妻,侮辱尼姑,简直禽兽不如!”
“此等无德昏君,合该天诛!”
“活佛正好替天行道!”
夹谷清臣眉头微皱,觉得同僚们有些得意忘形了。
那赵构的武功,可是实打实的,完颜彀英被生擒,数十客卿被瞬杀,都是血淋淋的教训。
但他此刻也不敢扫兴,只是将目光投向完颜宗辅和那位始终闭目捻珠的活佛。
完颜宗辅心中其实也松了一口气,仿佛压在心口的大石被移开了一些。
他举起杯,向桑吉嘉措活佛敬道:“活佛不辞万里,率众前来相助,本王代大金皇帝陛下,代城中数十万军民,谢过活佛高义!”
“日后破灭南朝,共享富贵,决不食言!”
桑吉嘉措活佛此时终于缓缓睁开双眼。
他的目光温和,却仿佛有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轻轻扫过堂中众将,那些正在叫嚣的将领接触到这目光,竟不由自主地声音低了下去。
“元帅,诸位将军,不必多礼。”
“密宗与金国,互为友睦,共抗暴戾。南朝赵构,倒行逆施,亵渎佛法,欺凌金国,更兼身怀异力,恐非人主,实乃祸乱之源。”
“我佛慈悲,亦作金刚怒目。”
“此番前来,一为助金国安定北疆,二也为降服此獠,消弭戾气,还天下一个清净。”
他话语平和,却将陆左定性为“暴戾”、“非人主”、“祸乱之源”,直接将此次介入抬高到了“替天行道”、“降妖除魔”的层面。
“活佛说得对!”
“降服此獠!还天下清净!”
金将们再次哄然应和,气势更盛,仿佛有活佛这句话,胜利已然在握。
那赵构就算真是霸王再世,还能敌得过活佛的无边佛法?
敌得过这近千密宗高手的雷霆之怒?
桑吉嘉措活佛目光垂下,继续捻动骨珠,不再言语。
只是在他平静的面容下,那深邃的眼眸深处,一丝难以察觉的、冰冷的光芒,一闪而过。
他望向南边,那是宋军大营的方向,仿佛穿透了重重墙壁与夜空。
堂内,金国将领们依旧在兴奋地议论。
畅想着如何在这位活佛的“无边法力”相助下,里应外合,将城下宋军碾为齑粉,生擒赵构,一雪前耻。
第286章 定鼎天下之战
大定府,都元帅府议事厅。
又是几日过去,深秋的天空铅云低垂,寒意刺骨。
但厅内的气氛,却与外面的阴冷截然相反,竟透着几分虚浮的燥热与喧腾。
自那日活佛桑吉嘉措率密宗主力入城,金军上下仿佛被打了一剂强心针。
溃散的士气被强行聚拢,连日前新败的阴霾也被刻意营造出的狂热乐观所掩盖。
城内,从中京、西京乃至更远地方调集的援兵,正一队队开入,虽然多是疲敝之师,但胜在数目可观,城墙上的守军肉眼可见地稠密起来。
粮草虽因新城被袭的消息隐隐有些不安,但主官信誓旦旦后续补给已在路上,大定府库存亦可支撑月余,倒也让众人心下稍定。
此刻,完颜宗辅端坐主位,左手边是以夹谷清臣为首的一干金军将领,人人披甲,面色大多因连日紧张和此刻的亢奋而泛着不正常的红光。
右手边,桑吉嘉措活佛依旧跌迦而坐,双目微阖,手中骨珠不疾不徐地捻动,仿佛外界喧嚣与他无关,却又无形中成为所有人心定的根源。
他身后,数名气息沉凝的上师垂手肃立。
“哈哈,如今我大定府内,精锐已逾三十万!”
“更有活佛及诸位大师坐镇!”一名虬髯万夫长挥舞着手臂,唾沫横飞,“那南蛮赵构,区区十来万人马,顿兵坚城之下,已是强弩之末!”
“只需活佛施展神通,破其妖法,我军再趁势掩杀,必可一举擒杀赵构,尽灭其军!”
“正是!”
“前番小挫,不过是那赵构使诈,彀英将军轻敌所致。”
“如今我军固若金汤,援兵云集,更有活佛降临,此乃天意灭宋!”
另一将领附和,眼中闪烁着贪婪与戾气:“待破了宋军,某定要请命为先锋,直捣临安,将那赵构的后宫嫔妃,尽数掳来,犒赏三军!”
污言秽语夹杂着狂妄的臆想,在厅内回荡。
夹谷清臣眉头微皱,觉得同僚们有些忘形,但见完颜宗辅并未制止,活佛也恍若未闻,便也按下不提,只是心中那股因新城粮草而起的隐约不安,始终未曾消散。
新城那边,这几日为何毫无消息传来?
桑吉嘉措活佛缓缓睁眼,目光温和地扫过众将,声音平缓却自带威严:“诸位将军稍安。”
“那南朝君主,身怀异力,麾下亦有韩、岳等善战之将,非是易与之敌。”
“然,邪不胜正,乃天地至理。”
“我密宗诸法,正是为此等外道妖力所设。”
“只需时机一到……”
他话音未落——
“报——!!!”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嘶吼,伴随着凌乱仓惶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猛地撞破了厅内虚浮的热闹!
一名传令兵连滚爬地冲入大厅,头盔歪斜,脸色惨白如纸,混身颤抖得几乎站立不住,手中紧紧攥着一份已被汗水浸透的羊皮卷。
“慌什么?”完颜宗辅心头莫名一跳,厉声喝道。
那传令兵扑倒在地,以头抢地,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的颤栗:“元、元帅!活佛!各位将军!”
“大、大事不好!新城……新城急报!”
“新城?”完颜宗辅猛地站起,心中不祥之感骤浓,“讲!”
“七日前的夜里,新城突遭宋军精锐袭击!”
“人数不详,但、但武功极高,为首者有女子,更有两名老者,疑似宋人武林绝顶高手!”
“他们……他们突入城中,四处纵火,新城守军虽拼死抵抗,但、但……”
传令兵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泣不成声:“囤积于新城的粮草……近八成已被焚毁!”
“剩余些许散落各处的,也难济大事!”
“新城守将……殉国!”
什么?
“粮草被焚?八成?”
“这不可能!!”
厅内瞬间炸开!
方才还意气风发的金军将领们,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鸡,满脸的亢红瞬间褪去,化为死灰般的惨白。
有人失手打翻了案几上的酒盏,有人霍然起身带倒了椅子,更有人直接腿一软,瘫坐回去,双目失神。
完颜宗辅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眼前一阵发黑,踉跄一步,死死抓住帅案边缘才勉强站稳。
新城粮草被焚八成!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大定府内看似庞大的三十万大军,即将成为三十万张嗷嗷待哺的嘴!
库存之粮,支撑全军,绝难超过半月!
而且军心……
夹谷清臣面无人色,最坏的预感应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