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照放下朱笔,指尖冰凉:“陛下冬日攻坚,实非易事。”
“士卒疲敝,粮道长驱,若金虏效仿当年太原、汴京故事,负隅顽抗……”
她不敢再想下去,史书上那些顿兵坚城、功亏一篑的记载,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脑海。
对陆左近乎盲目的信心,与理智推导出的重重风险,在她心中反复拉锯,让这没有北方捷报的日子,每一刻都格外难熬。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阴沉欲雪的天空,仿佛想穿透这千里云霭,看清北方的战局。
“娘子,喝口参茶暖暖吧。”宫女绿蕊端着茶盏进来,见她神色怔忪,低声劝道:“陛下洪福齐天,定能逢凶化吉,早日凯旋。”
李清照接过茶盏,热度透过瓷壁传来,却暖不了心底的寒意。
“岂能不忧……”
她轻叹一声,声音飘忽:“这十余日的静默,最是磨人。”
“朝廷上下,万千黎庶,心皆悬于北地一隅,盼捷报,如久旱盼甘霖……”
……
这份悬心,弥漫在应天府的每个角落。
时近午时,酒楼里人头攒动,热气与喧嚣却驱不散食客们眉间的忧色。
几名看似行商的客人围坐一桌,酒菜未动多少,议论正热。
“王东家,您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您给说道说道,这北伐……到底有几分把握?”一个绸缎商模样的中年人压低声音问道。
被称作王东家的胖商人叹了口气,抹了把脸:“李老弟,这我可不敢妄断。”
“不过……”
“我上月从江淮回来,沿途所见,运粮运箭簇的车队就没断过,民夫征调了一拨又一拨。”
“这架势,摆明了是要打大仗、打硬仗。”
旁边一个瘦削的账房先生插嘴,推了推眼镜:“打仗打的是钱粮国力啊。”
“这才安稳几年?”
“陛下锐意北伐自是英明,可这钱粮如流水般花出去,若是……”
“若是迁延日久,国库吃紧,粮价怕是又要飞涨,咱们这些做小本生意的,最先倒霉。”
一个一直沉默、脸上带疤的老兵突然闷声道:“你们不懂。”
“上京那地方,冬天能把人耳朵冻掉。”
“咱们南方的兵,穿着再厚的棉袄到了那儿,身手也得僵一半。”
“攻城?”
“嘿,云梯冻手,刀剑冻鞘,那金狗躲在城墙后头以逸待劳……难,难啊!”
他摇着头,灌下一大口浊酒,不再言语。
.......
城西某条僻静巷口,几名街坊围着个卖烤红薯的炉子取暖
“张婶,听说你家大小子随军北上了?”一个老妇人抱着暖炉,关切地问。
被称为张婶的妇人眼圈立刻红了,强笑道:“是……是啊,在岳元帅麾下当个火头军。”
“这孩子,非要争什么军功……”
“火头军好啊,至少不直接上前线捅刀子。”
另一个老头安慰道,但语气也没多少底气:“就是这天气……北边得多冷啊。”
“这孩子打小在南方长大,哪受过这罪。”
“这仗,快点打完吧,不管是输是赢……”
“呸呸呸!刘老头你会不会说话!”旁边的大娘立刻打断:“当然是打赢!”
“必须赢!”
“陛下和那么多好儿郎在前头拼命,咱们在后头可不能丧气!”
话虽如此,她自己脸上的担忧却藏不住,望着北方喃喃道:“可这都多久没信儿了……”
......
城南漕运码头,苦力们蹲在背风的墙根下,就着冷水啃干粮,低声交谈。
“北边咋一点新动静都没?这都多少天了?”一个黑脸汉子搓着冻僵的手,语气不安。
“怕是碰着硬钉子了。”
“上京啊,那是能随便打下来的?”
旁边年长的叹口气:“这天越来越冷,咱们在这儿都冻得哆嗦,北边兄弟们在野地里,可怎么熬?”
“唉,打仗打的就是钱粮和气数。这么耗下去,可不是办法……”
.....
城东书院里,几位暂理文书的老学士,趁着歇息也在廊下低语。
“顿兵坚城,乃兵家大忌。金主若收缩死守,再以游骑扰我粮道,或引草原之兵为援,则局势危矣。”清瘦的王学士捻着胡须,眉头紧锁。
“更兼天时不佑。士卒手足皲裂,弓弩效力大减。”
“但愿韩、岳二公能持重,莫要行险求速……”另一位李学士摇头叹息,话中并无多少把握。
.....
即便是把守城门的卫兵,在换岗间歇于瓮城墙根下躲避寒风时,也忍不住窃窃私语。
“这鬼天真冷!北边怕是早下大雪封路了。”年轻卫兵朝掌心呵着白气。
“没消息,有时候比坏消息更熬人。”
一个老兵油子裹紧旧棉袄,声音低沉:“攻城战,最是磨人。”
“我这心里头真是七上八下的……”
突然!
一阵遥远、急促、仿佛要撞破这沉闷黄昏的马蹄声,隐隐从北方城门方向传来!
起初微弱,几乎被风声掩盖,但迅速变得清晰、密集、狂野,如同战鼓擂响,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以一种撕碎一切沉寂的势头,猛然撞入所有人的耳膜!
紧接着,一个嘶哑、高亢的吼声,骤然炸响:
“捷报!捷报!捷报!”
第295章 普天同庆
御书房,炉火映着李清照清减的侧颜。
她目光落在窗棂外阴沉的天色上,那种悬在半空、无处着力的焦虑,比任何明确的坏消息更磨蚀人心。
就在这时——
“捷报……”
一声极微弱、飘忽,仿佛来自遥远梦境的呼喊,被呼啸的北风撕扯着,若有若无地钻入殿中。
李清照混身一震,蓦地抬头。
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是风声的呜咽?
还是她忧思过度产生的幻听?
“绿蕊!”
“你……你可听见什么声响?方才,是不是有人在喊?”
绿蕊被她苍白的脸色和手上的力度吓了一跳,也连忙凝神细听,殿外唯有风声穿过殿宇的尖啸。“娘子,奴婢没听真,许是风……”
她的话被骤然打破!
“捷报——!!!”
这一次,声音清晰、嘹亮、充满了炸裂般的狂喜,如同惊雷劈开厚重的阴云,自前廷方向滚滚而来!
李清照如遭雷击,霍然起身以近乎失态的速度冲向殿门,用尽全身力气,“哐啷”一声将两扇沉重的雕花殿门猛地推开!
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沫劈头盖脸打来,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忘记了呼吸。
只见漫长御道上,十几位朱紫重臣、绯袍官员,正跌跌撞撞地狂奔而来!
他们早已丢弃了平日的威仪,官帽歪斜,衣袍沾染雪水泥渍,脸上却洋溢着近乎疯狂的、泪流满面的笑容。
跑在最前面的,正是年过五旬、平日最重风骨的起居舍人陆游。
他一手紧紧攥着一卷杏黄文书,另一只手拼命挥舞,因激动和奔跑,声音嘶哑变形,却用尽生命的力量在嘶吼:
“李秘书!李秘书!捷报!天大的捷报啊——!!!”
他身后,兵部侍郎几乎是被同僚搀扶着跑来,满脸泪水纵横,胡须上结着冰凌,却只顾得上嘶喊:“赢了!我们赢了!”
“陛下赢了!”
“北伐……全功告成!”
枢密院一位都承旨跑丢了官靴,索性赤着一只脚在雪地里跑,挥舞着双臂,哭喊着:“苍天有眼!”
“列祖列宗保佑!”
“上京!上京光复了!金国……金国亡了!”
“靖康之耻,今日得雪!百年国恨,一朝洗刷啊!!!”
更多闻讯的官员、内侍、宫娥从各处殿宇涌出,汇聚到御道上,人越聚越多,全都望向那群狂奔报喜的大臣,脸上交织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迅速升腾的狂喜。
陆游终于冲到李清照面前,双手颤抖着,又无比急迫地将那卷带着风尘和体温的捷报文书塞到李清照手中:
“李……李娘子!”
“快!快看!”
“十一月丙辰,王师踏破上京城!”
“金主完颜亶率宗室文武,匍匐出降!”
“传国玉玺、舆图册簿,尽数献上!”
“金国……自此亡了!”
“彻底亡了!!”
他身后众臣再也抑制不住,纷纷跪倒在地,向着北方连连叩首,嚎啕痛哭与歇斯底里的狂笑交织在一起。
““陛下万岁!陛下神武!天佑大宋!天佑华夏!”
李清照双手剧烈颤抖,几乎捧不住那轻若无物又重如山岳的绢帛。
她猛地展开,目光急速扫过那力透纸背、仿佛带着硝烟与血迹的字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