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擦拭的动作猛地僵住,灰褐色的背影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不敢回头,但握着湿冷抹布的手指,却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能听出那些声音!
每一个,都曾经在他的后宫之中,对他柔顺逢迎,口称“陛下”、“臣妾”!
徒单云岫、唐括晚棠……
还有后面那几个,他似乎都能对上号!
如今,她们却对着另一个男人,如此恭敬甚至带着讨好地跪拜,口称“万岁”!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极耻大辱、悲哀愤怒与无尽酸楚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勉强维持的麻木。
他死死低着头,几乎将脸埋进冰冷潮湿的砖缝里,恨不得自己立刻消失,或者当场死去。
身体因为极致的情绪冲击而微微痉挛。
陆左目光淡淡扫过跪了一地的莺莺燕燕,她们低垂的脖颈白皙优美,姿态恭顺柔媚。
“平身。”
“谢陛下。”
众女依言起身,依旧垂手侍立,但眼角眉梢,都不由自主地飘向陆左,带着掩饰不住的倾慕、期盼与小心。
徒单云岫最为机敏,她见陆左似乎有驻足之意,连忙上前半步,柔声道:“陛下日理万机,此刻移驾至此,想必有些乏了。”
“奴婢殿中备有今年新贡的狮峰龙井,茶水正温,陛下可愿入内稍坐,品茗歇息片刻?”
她语气拿捏得极好,既不过分谄媚,又充分表达了关切与侍奉之心。
唐括晚棠也连忙附和,眼波流转:“是呀陛下,外头虽有树荫,终究有风。”
“殿内清爽,奴婢们新学了江南的茶点,正要请陛下品评呢。”
其他几女也纷纷低声附和,眼含期待。
陆左不置可否,目光似乎无意间扫过那个僵在远处的灰褐色背影,随即举步,向着漱玉轩殿门走去。“也好。”
众女心中大喜,连忙侧身让开道路,簇拥着陆左入内。
徒单云岫经过仍跪在门口、身体僵硬如石像的完颜亶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秀眉蹙起,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与不耐,低声呵斥道:
“没眼力的蠢东西!”
“陛下驾临,还不快去将小茶房那套雨过天青釉的茶具取来,用山泉水重新烹茶!”
“要快!”
“若是误了事,仔细你的皮!”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冰冷,带着主子对下等奴仆特有的颐指气使。这声音如同淬毒的鞭子,狠狠抽在完颜亶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他浑身剧震,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短促气音,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死死瞪向徒单云岫,那目光中充满了无尽的震惊、悲愤和……
难以置信的痛楚。
云岫……
昔日在他面前最是温婉解语、曾为他弹琴唱曲的云岫,如今竟用这种眼神、这种语气对他说话?
让他去……烹茶?
然而,徒单云岫触及他那绝望愤恨的目光,非但没有丝毫动容,反而嫌恶地别开脸,仿佛多看一眼都脏了眼睛,催促道:
“还不快去!愣着作甚!”
完颜亶接触到她眼中那真实的、毫不作伪的鄙夷与冷漠,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幻想也彻底破灭。
他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那瞪圆的眼睛瞬间黯淡下去,只剩下死灰一片。
他低下头,喉咙里咕哝了一声模糊的、连自己都听不清的应答,手脚并用地从冰冷的地上爬起来,因为跪得太久且情绪激荡,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然后佝偻着背,像一具失去灵魂的提线木偶,朝着侧后方小茶房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去。
每一步,都踏在自尊的残骸上。
陆左已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却恍若未见,径直步入殿中。
漱玉轩内布置得清雅舒适,燃着淡雅的梨香。陆左在临窗的紫檀木榻上随意坐下。
方才在殿外的几名女子立刻殷勤地围拢上来。徒单云岫亲自捧了温热的湿巾为他净手,动作轻柔。唐括晚棠跪坐在榻前锦垫上,伸出纤纤玉指,力道适中地为陆左揉捏着小腿。
另一名女子则端来一个填漆小碟,里面是剥好、去了芯的晶莹桂圆肉,用银签子小心地喂到陆左唇边。
更有一人站在他身后,用玉轮为他轻轻推拿着肩颈。
莺声燕语,温香软玉,将他簇拥在中间。
陆左半阖着眼,享受着她们的服侍,神态放松。
这些女子,皆曾是金国宫闱中千挑万选的美人,如今为了在新朝宫廷中求得一席安稳之地,甚至只是微不足道的些许垂怜,无不竭尽全力。
将那份被宫廷规矩精心雕琢过的柔媚与顺从发挥到极致。
她们的手法或许生疏,心思或许各异,但这份小心翼翼的逢迎与讨好,本身便是征服者权威最直观的体现。
殿内暖香浮动,气氛旖旎。偶尔有女子低低的娇笑声或软语询问陛下力道是否合适的呢喃。
过了约莫一盏茶时间,殿门再次被轻轻推开。
完颜亶低着头,双手捧着一个朱漆托盘,上面放着一套天青釉瓷茶具,茶壶嘴兀自冒着丝丝热气。
他脚步虚浮,走到榻前五六步远处,便不敢再近,直挺挺地跪下,将托盘高举过顶,手臂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带动得茶盏轻轻相碰,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他死死盯着眼前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那上面模糊地倒映着榻上的景象:
那个玄色的身影慵懒地倚着,自己的妃子们正以各种亲昵的姿态服侍着他,捏腿、揉肩、喂食……
而自己,却像个最卑贱的奴才,跪在这里,奉茶。
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屈辱的灼痛。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荒谬与悲凉。
这就是亡国之君的下场吗?
不,这比史书上记载的囚禁、杀害,更加残忍千万倍!
这是将他作为“人”的一切,彻底摧毁。
“陛下,茶来了。”
徒单云岫瞥了一眼跪着的完颜亶,对陆左柔声道,随即转向完颜亶,语气瞬间转为冰冷。
“还不呈上来!”
“跪那么远作甚?”
“一点规矩都不懂!”
完颜亶身体又是一颤,咬着牙,膝行两步,将托盘举得更高些,几乎要碰到榻沿。
唐括晚棠伸手取过茶壶,先倒出少许在一个白瓷小杯里,自己尝了尝温度,觉得适中,这才小心地斟了七分满在一只天青釉斗笠盏中,双手捧给陆左,巧笑嫣然:
“陛下,您尝尝,这水温、茶色可还合意?”
陆左接过,轻轻吹了吹浮叶,呷了一口,淡淡道:“尚可。”
只是这平淡的两个字,却让徒单云岫、唐括晚棠等人眼中一亮,仿佛得了莫大的褒奖,伺候得更加殷勤。
而依旧高举着托盘、跪在冰冷地上的完颜亶,只觉得那简单的品评,那女子们的欢欣,都像一把把烧红的铁钎,反复穿刺着他早已麻木的心脏。
殿内暖融馨香,女子们娇软的语调和陆左偶尔低沉的回应,混合成一片模糊却又刺耳的嘈杂,将他隔绝在外,也将他钉死在耻辱柱上。
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却只能凭借最后一点本能,死死撑着托盘,维持着这屈辱至极的姿势。
第301章 未来战争
数日后,岳飞大营。
辕门处,当值的哨兵正缩着脖子,踩着脚,呵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
忽然,远处官道上传来隆隆的车轮声和沉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哨兵眯起眼望去,只见一支由数十辆覆盖着厚重油布的大车组成的车队,在一队衣甲鲜明的骑兵护卫下,正朝着大营缓缓驶来。
车队打着的旗号,并非军中式样,而是工部的标识。
“站住!来者何人?军营重地,不得擅近!”
哨兵挺起长矛,上前数步,厉声喝问。
虽然看到旗号,但必要的盘查不能少。
车队在辕门前停下,为首一辆车上跳下一名身着青色官袍、外罩皮袄的中年官员,脸被寒风吹得发红,对着哨兵拱手,声音宏亮:
“我等乃工部天工院属员,奉陛下与沈尚书之命,押运一批新型军械,前来交割岳元帅麾下新编‘神机营’!”
“这是公文印信,请查验!”
说着,递上一份盖有工部大印和皇帝行在副印的文书。
哨兵接过,仔细验看无误,又探头看了看那些被油布盖得严严实实、堆得小山也似的大车。
他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但不敢怠慢,对同僚交代一声,转身飞快向中军大帐跑去。
不多时,中军帐帘掀起,岳飞一身轻便的皮甲,未戴头盔,大步走出。
他面色沉静,目光锐利如常,只是眉宇间带着连日操练兵马、处理军务的些许疲惫。
听闻是工部押送“新型军械”而至,他心中微动。陛下前几日发来密旨,提及将有“破敌利器”送至,命他组建“神机营”专司操演,莫非便是此物?
“打开辕门,放他们进来。车马引至校场空阔处。”
岳飞吩咐一声,带着几名亲兵副将,也朝着校场方向走去。
他倒要看看,陛下和工部那些大匠们,究竟弄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值得如此兴师动众,还特意下旨组建新营。
很快,辕门洞开,车队在引导下,缓缓驶入大营,在校场东侧一片空地上依次停稳。
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声响,吸引了附近许多正在操练或休息的士兵好奇的目光,纷纷交头接耳,猜测着车上所载何物。
岳飞已在校场边站定。工部那名中年官员连忙带着几名匠人打扮的随员上前,恭恭敬敬地对岳飞行礼拜见:
“下官吏部主事、天工院监事郑衡,参见岳元帅!”
“郑监事不必多礼。”岳飞虚扶一下,目光已落向那些马车,“陛下密旨所言军械,便是这些?”
“正是!”郑衡脸上露出兴奋之色,转身对匠人吩咐道:“打开甲字三号车,取‘甲三’号箱!”
匠人领命,爬上其中一辆大车,扯开紧绷的绳索和油布,露出下面码放整齐的长条木箱。
撬开箱盖,里面垫着防潮的油纸和干草。
匠人小心翼翼地从里面取出一件用厚布包裹的长条状物,双手捧着,来到岳飞面前。
郑衡接过,解开布套——
一杆通体泛着幽冷钢蓝光泽、造型奇特的长枪,呈现在众人眼前。
长约四尺有余,前有细长枪管,后有木制枪托,中部是复杂的机括结构,与众人常见的刀枪剑戟、弓弩盾牌截然不同,充满了冰冷的机械美感与未知的力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