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左眉头微微皱起:“你这是去祭拜他们?”
谢孤雁点点头:“明日便要离开南通,此生此世都可能不回来了。”
“走之前,去看看他们……”
“陆公子,你知道杜文那个狗杂碎都做了些什么吗?”
陆左摇摇头,他听说此人欺男霸女,嚣张跋扈,被送到军中之后方才改过自信,成为南通年轻一代翘楚。
但具体过往,却是不明。
“杜文…….”
谢孤雁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他曾为南通人人诟病的大纨绔,行事嚣张,荒唐,跋扈,最……”
话到此处,她顿了顿,又道:“最是喜欢看童子斗狗。”
“何谓童子斗狗?”陆左问道。
谢孤雁:“就是将童子关在笼子里,与恶犬撕咬。”
“我小妹那年才九岁……她跟娘去城里买花布,被杜文这个畜生撞见,指派手下强行掳掠而去。”
“等我娘哭喊着回到家中,我爹拿着锄头就冲了出去。”
“可我再见到爹爹和小妹时…….”
“小妹已经杜文养的那条猎狗撕成了破抹布,而爹……被活活打碎了全身骨头。”
她缓缓眯起双眸,脑海中又回想起那一天的画面。
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全身上下就没有一块好地方,满是血肉模糊!
惨白的颈骨突兀支棱出来,还连着一块嫩嫩的皮肉......
“那么一个小小的人啊,就这么被活生生咬死了,临死都抱着那块……娘攒了大半年才买的花布。”
“爹娘疼我,每次过新年都给我买新布,做新衣裳,而小妹总是穿我剩下的……”
话到此处,她忽然笑了一下:“那丫头鬼精鬼精的,从四岁开始就跟我争。”
“可每次都被爹爹训斥一顿,挨了骂后就躲到墙角底下哭。”
“我就去安慰她,说姐姐长大挣了钱,一定给她好多好多新衣服,好吃的……”
“我爹是活活疼死的,而我娘看到小妹的尸体后就疯了。”
“至于我,一个才十二岁的女孩,只能流浪街头,乞讨为生。”
“数年后……”
“那家伙从一个人人诟病的纨绔,世家子弟的耻辱,蜕变成被他们称赞歌颂的英雄,浪子回头的典范…….”
“是啊,他是不再胡作非为了。”
“可我呢?”
“我的家人呢?”
陆左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在那些称赞他的人眼里,许多人都不配称之为‘人’。”
“后来呢?”
“谢姑娘是怎么学得一身本事?”
谢孤雁:“我遇到了卫师兄,他将我带回兵神道,再往后……就是苦熬,修炼,有了成就后便回来报仇呗…….”
“呵。”
“谁曾想,那杂碎竟然已经摸到了先天门槛?”
“仇报不了,还让好几个师兄弟葬身他的手里,或许…….这就是我们这些低贱之人的命吧?”
“呵呵……”话到此处,她摇头苦笑一声:“苦熬,苦练,流血,流汗…….也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
“蝼蚁,又怎能与贵族抗衡?”
陆左没说话,沉默着与之同行,两人又走上一段路程后,谢孤雁的脚步忽然一顿,眼睛瞪得滚圆,灼灼盯着前方!
陆左循着她的目光看去,不远处的山脚下,两个土坑映入眼帘。
看边缘的土色,应该是刚挖出不久。
他视线缓缓挪动,扫视一旁。
忽然!
陆左眸光陡的一凛!
一块小小的,已经腐烂了的木牌,出现在他的视线之中。
木牌上的字迹模糊不清,但还能依稀辨认:爱妹,谢氏小女......
另外一边,还有个被踩得稀烂的木牌,已经看不出上面写了什么,但陆左不用看也猜到了……
“谢姑娘。”
“我没事……”
谢孤雁眸光平静的有些异常,她缓步走上前去,将谢小妹的木牌捡了起来。
又将那块被踩得稀烂的碎片依次捡起,然后扯下自己的外衣,将木牌和碎片仔细地、一层层裹好,抱在怀里。
一阵秋风贴地拂过,吹得周围长草簌簌低伏,也吹起她颊边散落的发丝。
“就算拼了命都报不了仇,哭啊,喊啊,怒啊什么的……”
她嘴角扯起一抹苦笑:“又有什么用?”
说着,谢孤雁放下纸钱,香烛,用火折子点燃,而后跪在地上,对着那两个土坑磕了三个头,额间渗出的鲜血黏了几片碎草叶。
陆左站在一旁,静静的看她磕头,烧纸,祭拜亲人,一动未动,一语不发,唯有眸光越来越利!
……
“公子。”
少倾,待最后一张纸钱化作飞灰时,身后忽传一个低沉的男子声音。
陆左回头看去,只见楚云龙不知何时现身于此。
他太过专注,再加他身上没有杀气,竟让其靠近三丈范围之内,方才有所感知。
陆左走上前去,沉声询问:“来了多少人?”
“我这段时间召集过往结识的朋友,但符合公子要求的却是不多,仅有六十七个人。”
“公子,我们是否……”
不等楚云龙说完,陆左便挥手打断了他:“你们不要轻举妄动,就留在居住之所,等我的吩咐。”
“是。”
楚云龙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陆公子……”
“你到底是什么人?”
直到楚云龙走远,始终看着二人的谢孤雁,方才开口询问。
“走吧。”
“我们先回去。”
“回去后,你就知道了……”
……
傍晚时分。
城中,陆左居住的庭院内。
“卫师兄,你说陆公子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辜停云坐在屋檐下的石台上,看向身旁的卫寒江。
“谁知道呢……”
卫寒江摇了摇头:“但我隐隐感觉,这位陆公子怕是大有来头,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你们说……?”
身旁的钟柔眼眸忽的一亮:“他的那句话,是否代表会杀了杜文,替谢师妹和同门报仇?”
“不可能。”
卫寒江不假思索,当即否定了她:“杜文已经摸到先天门槛。”
“以他的资质,杜家的财力,用不了多久便可迈过这一关。”
“而杜明礼作为南通郡丞,地方世家大族,其家学,其势力,再加麾下武道高手和府兵……”
“如此庞大的势力…….”
“陆公子如何杀他,如何与之抗衡啊?”
“况且,人家有何理由,一而再,再而三的帮我们?”
“他也好,我们也好,在杜氏一族眼里,不过是几只强壮点的蝼蚁罢了。”
“还侈谈什么报仇雪恨?”
哐~~!
一声闷响忽然响起,庭院两扇朱漆大门发出咯嘣一声,当即扯断与门框的链接,呼啸的向着众人砸来!
几人脸色剧变,抽身四散,避开大门轰击。
哐哐~~!
三人刚落在院中各处,两扇朱漆大门便撞在正厅的墙壁之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响,继而稀里哗啦的散落成一堆碎木片。
“抓住这几个逆贼!”
一声暴喝响起,数道身影飞掠院中,手中长刀看向卫寒江等人。
“师兄,师姐,接着!”
石玉和周全听到动静,拎着兵器从大厅里冲杀而出,边抵挡那几个扑杀而来的武者,边将卫寒江几人的兵器扔给他们。
兵器入手,几人没有丝毫停顿,当即挥刀上前,与那几个突然袭杀之人战到一处。
一时间,院中金铁交戈之音传彻不绝,拳脚劲风呼啸轰鸣。
卫寒江一刀迫退敌手,抽空向着门外瞧了一眼,心头顿时一凉!
“完了……”
院子外,满是精锐甲士,少说也有数百人之多,将整座庭院围了个水泄不通。
而那杜文…….
正站在门口,冷冷的看着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