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梦枕也不急,走到房檐大马金刀地坐下,静静看他。
其余人或坐或立,亦是冷厉地盯瞧着。
“呵...”莫北神望着乌云翻涌的天穹,自嘲一笑,“杀了我吧。”
苏梦枕语气淡淡地说道:“古董、花无错背叛了我,连你也背叛我,为什么?”
“楼主,你早就知道,何必多问?”
“我偏要问呢?”
“已经刮出来‘谢’字的关扑票子,你还继续刮么?”
所谓关扑票子,就是宋朝类似彩票的玩意儿,在京师的博彩营销,多为六分半堂经营,用以搜刮底层平民的油水。
果然,听到这里,苏梦枕有点儿悻悻,袖手道:“倒是我的不是了?”
“你是个好老大。”莫北神闭上眼,生无可恋,“可惜太重情义。”
苏梦枕见他这般反应,说道:“把楼内的暗线挑出来,我让你走得安详些...”说到这儿,忽又想起,他若全招,怕是楼内弟兄阴阳两隔众多。
登时心中黯然,默默低下头去。
杨无邪猜到他的心思,低声道:“楼主,当断则断,不可妇人之仁!否则牵连更大、死伤更众,那才真是伤筋动骨!”
苏梦枕眼神一厉,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忽听莫北神笑道:“楼主,我从始至终都与大堂主单线联系,从未被启用过,你想通过我挖出暗线,怕是要失望而归。”
苏梦枕眉头一皱,问道:“既然从未启用,为何昨夜刺杀圣卿?”
莫北神道:“因为大堂主说过,此人不死,地覆天翻...”他说到这里,眼神突然一空,声音渐渐含混不清起来。
噗,嘴角喷出一口带着碎肉的鲜血。
莫北神头一歪,没了气息。
众人大惊,纷纷朝他奔去,查看莫北神的情况。
片刻后,杨无邪走到苏梦枕身边,说道:“咬舌自尽了。”
苏梦枕沉默片刻,仰脸望天,许是回忆和莫北神出生入死的瞬间。作为金风细雨楼的楼主,屹立江湖顶峰,他的兄弟越来越少了。
然而这个江湖尔虞我诈,满是背叛,很多时候注定一片真心化作流水。
苏梦枕淡淡地道:“毕竟兄弟一场,把他还给‘六分半堂’罢。”
“是!”
茶花和师无愧齐声道。
沃夫子立在一旁许久,转身蹒跚而走,仿佛老了十几岁。
苏梦枕看他一眼,摇了摇头,又问道:“老三和老四呢?”
杨无邪回道:“回楼主,‘打雷行动’进行顺利,三爷和四爷袭杀了九堂主霍董,十一堂主林哥哥。”
“好!”苏梦枕抚掌大笑,“我这三位兄弟,真是勇猛无双!”
杨无邪笑道:“还是楼主领导的好。”
“哪儿的话?”苏梦枕笑着否认,“若非圣卿主动以身为饵,还格杀了三雷,我们哪有这般大胜?”
杨无邪点点头,说道:“二爷文可治病救人,武能定国安邦,实在厉害。”
苏梦枕哈哈一笑:“我二弟天下无双!”
两人正自交谈着。
忽见有弟子快步爬上楼顶,走到近前,恭声道:“楼主,有大事发生!”
苏梦枕目光一烁,问道:“何事?”
那弟子道:“回楼主,‘迷天盟’正全力进攻三合楼,要生擒雷纯小姐,白副楼主和王副楼主正联手应敌!”
“嗯?”
苏梦枕缓缓抬起头来,眼中寒光一闪。
自己的两个兄弟,还有未婚妻雷纯被人围攻,心中的怒火顿时被点燃起来。
只是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身子一震,问道:“关七去了吗?”
那弟子点点头,大声道:“正在去的路上!”
“什么!”
苏梦枕腾地起身,终于大惊失色。
众人也都吓了一大跳,面色铁青,几无人色。
就连一直平静淡然的杨无邪,此刻也眼神慌乱,不知如何是好。
苏梦枕叉腰来回走了几步,忽然问道:“圣卿去哪了?”
杨无邪快速回道:“随无情大爷去神侯府了?”
“嗯?”苏梦枕惊诧回头,“诸葛神侯这是何意味?”
杨无邪道:“神侯为人正派,宅心仁厚...”
苏梦枕笑道:“你的意思是,诸葛神侯不忍圣卿身死?”
杨无邪点头道:“是。”
“唔~!”苏梦枕沉吟片刻,忽道:“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看向那名弟子,“快快去神侯府,请二爷回来!”
那弟子躬身回应:“是,楼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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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二爷,久仰大名!”
诸葛正我站起身来,温和笑道。
他身材并不高大,抚着银白的胡须,神态十分悠闲,并不以“救命恩人”自居,反而像是自家爷叔一般,目带欣赏地看着圣卿。
圣卿含笑道:“先生太过折煞我了。”
诸葛正我道:“二爷一夜杀三雷,医术、武功俱通玄,何必自谦?”
圣卿摆摆手,说道:“论及威名,只怕十个我,也不及先生。”
诸葛正我笑了两声,说道:“水烧开了,还请落座请茶。”
圣卿转头看了眼,无情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出去了,点点头,走到座前坐下。
诸葛正我亲手为他斟茶,笑道:“狮峰龙井,茶气正浓。”
圣卿手拈茶杯,顺便打量这位老人。
却见他虽显老态,可双眼澄澈,年轻且富有生机,尤其是鬓角的白发,居然转复青黑之意,成回春之貌,端是气象惊人。
这位当朝太傅的气功修为深不可测。
比之圣卿先前遇到的五绝,八思巴,水母阴姬等高手,都要胜上一筹。
唯有那铁中棠与他尚有一拼之力。
可武功好比较,文治却无人能及。
在京城这半年,圣卿总会听到有人说起这位武林圣贤,皇上之友,文林之仙,侠道之表率...
可以说,诸葛正我就是武林正道的终极代表。
简直就像...飞狐世界的自己。
“二爷在看什么?”诸葛正我笑道。
圣卿想了想,说道:“气机。”
诸葛正我咦了一声,问道:“看出了什么?”
圣卿道:“先生高名震世,原非浪得。”
诸葛正我哂笑道:“都是和尚、道士们为了自家造势,才捧我出来做偶像,却也惹得众人妒恨难平,累及自在门的弟子。”说罢,神色郁郁,似有不甘。
圣卿笑道:“我师父曾说过,只有无足轻重的人,才能做到不遭人恨。”
“这话有趣。”诸葛正我点头一笑,“令师当是高人!”
圣卿道:“先生功高盖世,自然挡住很多人的路,躲不开的。”
诸葛正我忽问道:“方才你看到我,是什么气机?”
圣卿悠然道:“神侯就在面前,似清水一般,有质无形,仿佛透明之物,奇幻至极。”
“哦?”诸葛正我白眉一挑,笑道,“评价如此之高?”
圣卿道:“先生将身、脑都练化了,见所未见。”
诸葛正我哈哈一笑:“圣卿,可知你在我眼中的气机?”
圣卿端起茶杯,随意抿了一口,笑道:“您说。”
诸葛正我抚髯微笑,思忖片刻,道:“圣卿虽在面前,眼中能见,可闭目感知下,竟然全身透空,丝毫也感觉不到。”
圣卿放下茶杯,说道:“诸葛先生炼神一途走得颇深。”
诸葛正我道:“有小友在,便是喝茶也不觉寡淡了。”
二人相视一笑,彼此碰了碰杯。
圣卿问道:“不知令师韦青青青前辈,又到了什么境界?”
诸葛正我道:“我看不懂。”
圣卿失笑道:“以您老的修为也猜不出来?”
“老师妙论天语,我也只配洗耳恭听。”诸葛正我笑道,“据我猜测,应该是到了‘练虚’的地步。”
圣卿点点头,赞道:“果然,只有这般境地,才能有大气魄将自身武学一一放弃,只留下最纯正的‘性命’修为。”
诸葛正我眼睛一亮,端起茶杯敬来,慨然道:“老师的苦心,竟被小友一语道破?他若还在中原,定然欢喜的很!”
圣卿与他碰杯,笑道:“那是我的荣幸。”
诸葛神侯笑着喝了一杯,忽问道:“蔡相差人刺杀你,你知道了?”
圣卿点头道:“天下第七。”
诸葛正我道:“小友想如何应对?”
圣卿闲闲地道:“打杀了呗。”
诸葛正我道:“天下第七后面是元十三限,更是蔡相!打断骨头连着筋,事情发酵,苏公子护不住你。”
圣卿笑道:“诸葛先生,我只想好好地救死扶伤、诊治疑难杂症,可树欲静而风不止,倒不如舒一舒心中郁结之气。”
他声音平淡,却似有难言的分量。
“好气魄!”诸葛正我拍手笑道,“小友既有当世国手之悲天悯人,复有江湖豪侠之傲岸不羁,隐隐约约,更有文人雅士之倜傥风流。三种情怀,浑然难分,当真是老夫生平仅见的俊才!”
他大声夸赞之余,又道:“小友以为神侯府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