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梦枕默运内力，行至“膻中”穴处，便遇滞涩，不觉问道：“这是什么情况？”
“我给你配的药，是完全配合你的病症来的，任何一味出了问题，都会导致全身崩溃，你现在运转内力到‘膻中’，觉得滞涩，之后便是...”
“是什么...”
苏梦枕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千言万语，均说不出口。
因为他内力所过，背心有如刀割，两肾之间奇痛钻心，真气散落在各大经络，云散水逝，聚合不了。
倘若强行发力，又觉肩窝剧痛、筋脉酸软，双腿伤口痛得死去活来。
要知道，穿肩胛、断脚筋，自古就是对付内家高手的不二法门，随你多高的武功，这两处一坏，平生修为付诸流水。
苏梦枕在“六分半堂”一役中，已受极大内伤。
如今更是被人在汤药里动手脚，此刻一运内力，登时受到重创。
苏梦枕尝试半晌，白白流了许多血汗，仍是发不出一丝内劲。
他靠在椅子上，沉默不语。
显然受到了极大的打击，身心困倦。
圣卿笑道：“没事的，有我呢。”说话间，伸手在苏梦枕胸口揉了揉。
苏梦枕身子一颤，丹田猛地一跳，一股粗大灼热的真气猛地蹿了进来，横冲直撞，全然不顾他的真气。仿佛有人驱车纵马，在体内来回驰骋，又像是一根烧红了的铁棍，在五脏六腑间搅动翻转。
与之同时，苏梦枕耳边轰隆作响，似有雷霆炸响。
可抬眼望去，天朗气清，全无风雷之象。
真气越积越厚，越转越强，并力一向，更添莫大威力。
苏梦枕苦不堪言，只觉身子膨胀之极，筋骨肌肤压成极薄的一片，用针轻轻一扎，就会砰然爆炸。
种种幻觉，纷至沓来。
苏梦枕神志渐渐模糊，头部阵阵剧痛，体内真气犹如飞蛾破茧，直要破顶而出。
须臾之间，他已到走火入魔的边缘，一旦真气破脑，纵然不死，也会发疯。
就在这个当儿，一股极冷的真气涌来，犹如以水济火，竟然生出奇效，乱走的真气缓慢下来。
苏梦枕浑身陡然一畅，飞扬飘逸，犹如一羽灵光。
乱走的真气合为一股，纳入丹田气海，转运任督二脉，流转之间，又将各脉真气聚合归一，徐徐上下，冲关破隘，到了头顶，再又分开。如此分分合合，急如飞电，缓如滚珠，无所不至，无所不及。
苏梦枕只觉毛孔舒张、物我两忘。
身子仿佛失去重量，飘飘然，直要随风飞去一般。
这情形不知过了多久。
苏梦枕醒转过来，只觉神清气朗，仿佛脱胎换骨，从内而外为之一新。
他心中狂喜不禁，转头看向李圣卿，笑道：“好...”
圣卿问道：“感觉怎么样？”
“我感觉好极了...”苏梦枕攥了攥拳，又惊又喜，“从未有过的好。”
这一刻，他只觉自己不仅双手力道惊人，双脚也是矫捷了得，一扫往日孱弱，力量之大，远胜得病之前。
苏梦枕举目望去，大日高悬，天空碧蓝，纤云不显。
他略一默然，叹道：“这就是健康啊...”
圣卿笑道：“还有点根子，药不能停。”
苏梦枕面色一苦：“能不能不喝？”
“不能。”圣卿认真道，“行百里者半九十，这一次不能出岔子。”
“好罢。”苏梦枕轻轻一笑，“我一定按照医嘱行事。”
圣卿笑道：“大哥的承诺，我是放心的。”
苏梦枕笑道：“有你在，我是放心的。”
圣卿微微一笑：“你这话说的，好像要出走啊。”
苏梦枕一脸惊诧，问道：“你咋知道？”
圣卿目视着他，微微笑道：“医生看病，有‘望、闻、问、切’四种法门，若精研其道，看穿真气、看透心思，甚至提前预知，也不是不可能。”
苏梦枕凝声道：“你看透了我的心？”
圣卿笑道：“大哥性情刚明，却流于极端，对兄弟、爱人从不设防。又因为兄弟背刺，爱人疏远的缘故，心中生了倦怠之感，是也不是？”
他目视着他，神态闲适淡然，有如观花赏月。
苏梦枕却是浑身一颤，只觉圣卿目光射来，直入灵魂深处。
圣卿接着说道：“世人生而有性，性化精神，精神化气，大哥是什么性情，练出的气功，也就是什么样子了。”
苏梦枕沉默了片刻，忽问道：“白愁飞呢？”
“老三性情乖戾，却流于孤傲，以至于武功走偏了、练拐了，天长日久，心中戾气越凶，渐渐不可抑制。”
苏梦枕咬了咬牙，继续问道：“那，小石头呢？”
圣卿叹了口气：“老四性情淡泊，但留恋细处，进取不足。兼之仁心太盛，总想事事求全，面面俱到，往往不能当机立断。”
苏梦枕笑道：“还是老四合我的胃口！”
圣卿笑道：“小石头是好孩子。”
苏梦枕深深看他一眼，问道：“圣卿，你还没说自己呢？”
“我？”
“对！”苏梦枕笑道，“你没有评价自己！”
圣卿悠悠道：“我就这揍性，面冷心热，嘴上说着狠话，可手还是发软。”
“所以...”苏梦枕认真道，“这是你淡泊名利，却要挽天倾的原因？”
“是。”圣卿承认道，“天下将亡，我想治一治。”
“像诸葛神侯那般，扶大厦于将倾？”
“呵，宋可亡，天下不能亡！”
“好家伙！”苏梦枕倒吸一口凉气，问道，“所以你招揽了狄飞惊？”
“没错。”
“他告诉我小戒桥有埋伏，也是你的手笔？”
“这就不是了，是狄飞惊自作主张。”
“他为什么这么做？”
“那个‘雷门五大天王’大老远地从江南赶来，要全面开战。他们见狄飞惊迟不发动攻击，早生不满之心...”
“所以狄飞惊，顺水推舟，借刀杀人？”
“你安全，狄飞惊清除异己，雷门失去爪牙，白愁飞得了大名。”
圣卿一拳捶手，笑呵呵地说道：“不是好事么？”
“是啊，一举四得，他真厉害。”苏梦枕叹道，“如今京师流传一句话：要毁‘金风细雨楼’，先得杀苏梦枕；要杀苏梦枕，须除白愁飞！”
苏梦枕抬眼看他：“圣卿，是不是你在推波助澜？”
圣卿幽幽道：“我承认我有赌的成份，万幸蔡京他们也加入了进来。”
“蔡京？”苏梦枕一皱眉，沉声道，“老三和蔡京沆瀣一气么？”
圣卿点头道：“有这个苗头。”
砰！
苏梦枕拍案而起，脸上腾起一股血气，厉声道：“他越界了！”
圣卿笑道：“别生气，气坏身体不合适...”
苏梦枕闭上双眼，喃喃道：“金风细雨楼之所以创立，是为了救亡图存，抗金救国！老三他偏离了路线，背离了我们，我真后悔把楼内大权交给他...”
“圣卿！”
苏梦枕睁开眼睛，认真道：“我虽然恢复健康，可余毒未消，如今却是有心而无力。”
李圣卿笑道：“放心，有我在他翻不了天。”
苏梦枕拍了拍他的肩膀，点点头：“若有可能，放老三一条生路...毕竟，咱们兄弟一场！”
圣卿垂眸，没有回话。
对于无法完成的事，他从不给承诺。
就算师妹和程英都不给。
苏梦枕面色一些发白，好一会儿，苦笑道：“我明白了。”
圣卿微微一笑：“大哥要离京去哪？”
“原本我想去江南走走，避过老三的风头，顺便养好身体。”苏梦枕认真地说道，“可现在，我要去去三峡！”
“三峡？”
圣卿有些吃惊他的选择。
“没错！”苏梦枕沉声道，“既然圣卿有挽天倾之志，作为大哥，安能不相助之？”
圣卿若有所思，说道：“大哥要一统水道？”
“正有此意。”苏梦枕颔首一笑，“当今天下，漕运、私铜、私铁、私盐全都走的水道，这等无数人眼中的肥肉，长江共有七十二路水道，我占了二十一路，还有五十一路各有各的龙头！再加上黄河的三十六处水寨，倘若收拢入手，战略意义极为巨大！”
圣卿道：“辛苦大哥了。”
苏梦枕哈哈一笑：“此事若成，我便化明为暗，潜龙于渊。等圣卿你登高一呼，便飞龙在天！”
圣卿上前握住他的手，认真道：“大哥，保重啊！”
苏梦枕将手晃了晃，洒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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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别苏梦枕。
圣卿在藏书阁和龙图阁来回乱窜。
今天查看医书，明天与黄裳谈道论玄，日子过得极为充实。
这段时间，虽然未能让圣卿多有参悟。
却让他对于往日所见的万千真意，有了更深的感悟。
或者说，让他更纯粹、更简单了。
在圣卿看来，自己就两门功夫。
内有“六经病气”修炼命功，强身健体，百病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