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道覆双目微微红肿,闷闷低头不语,作了一揖,转身就走。
孙恩见他远,不禁叹了口气,暗暗道:“希望你跑得够远,不被李人仙的滔天血海追上...”
就在这时,阳光暗淡下去,投在地上,带着淡淡的血色。
孙恩垂眸望着异像,忽地露齿一笑。
突然间,心头传来一阵悸动,脑海中闪过一袭青袍的影子。
这一下来得突兀,但孙恩学究天人,知道这般异征出现,必是李圣卿以“阴神”影响自己。
霎时间,异感越来越强。
孙恩仿佛“看见”圣卿踏河而行,乘着漫天朝霞,飞一般向自己冲来。
这一惊非同小可,突然间,圣卿的影子已经消失。
孙恩呼出一口气,摇头笑道:“好吓人啊。”
这时间,一个声音由远而近,随风而来:“孙天师,你好。”每说一字,那声音便近一些。
说到“好”字,一道青光伴划破明丽的朝霞。
圣卿宽袍大袖,傲立身前。
孙恩脸上讶色一闪,微笑道:“圣卿兄认得我?”
圣卿随意道:“我杀人又越货,最早来的人必定是孙天师。”
孙恩笑道:“为何不是江凌虚?”
圣卿摇头一笑,负手而行,目光射来,用很笃定的语气说道:“面目可以易容,然而‘阴神’却蒙不了人。孙天师,你这话说得跌份了。”
孙恩惊讶不已:“从没有人敢这么跟贫道说话。”
圣卿淡然道:“若非你是个有能为的,某半句话也不愿和你说。”
“这倒也是。”孙恩点头认同,“贫道日渐沉默,便是无法忍受世间蠢人太多,只怕杀心一起,堕入魔境,便不好了。”
“李某却不认同!”圣卿一拂袖,慨然道,“我只恨杀得不够多也不够狠!”
“杀谁?”
“杀胡!”
孙恩沉默了,慢慢道:“你自称‘人仙’,何必坠入苦海?”
圣卿朗笑道:“李某行事,只遵循七个字!”
“哦?”孙恩奇道,“敢请教?”
圣卿纵声一笑,挥袖挑指,“嗤嗤”声不绝于耳。
孙恩扭头望去,但见一株大树上,木屑崩飞四溅,好似落雪。
忽听圣卿轻笑一声:“请看。”言犹未落,一阵疾风吹过,树干上裂木成纹,现出七个擘窠大字。
孙恩轻声念道:“有为虐者吾击之!”
念完之后,他沉默良久,方才长长一叹:“说实话,我有些后悔见你了。”
“哦?”圣卿奇道,“为什么?难道李某很丑?”
“圣卿要是丑,那天下人便都是猪猡了。”孙恩笑了笑,然后认真道,“贫道本以为你是求道者,没想到你竟是个殉道者。”
圣卿哈哈一笑:“天师好眼力。”
孙恩忍不住叹道:“你呀,太顺、太强、太聪明、太倔强、太执拗,也太不会装糊涂!”
“天师说得好!”圣卿竖起大拇指,“我生来就不会装糊涂!”
“你这人心机太重,杀气太大,运气还这么好。”孙恩摇头慨叹,目带怜悯地望着他,“岂非夺了天机,其寿不久?”
圣卿一笑:“李某活得灿烂,焉是郁郁苟活可比?”
孙恩冷声道:“这就是我后悔见你的原因!”
圣卿道:“非是同道中人,你我必定做过一场。”
孙恩听了这话,沉默地点点头。
圣卿“咦”了一声,道:“我观天师似乎没有动手的意思?”
孙恩叹道:“贫道此刻的确无意与圣卿兄交手,之所以现身,只想结识一番。”
圣卿笑道:“你弟子死在我手,天佩又为我所夺,也不生气?”
孙恩淡然自若道:“卢循天命如此,生死成败,只在瞬息之间,有甚么好生气?”
他说着话的时候,神色平静,像说的是与己无关的事一般。
圣卿哂笑道:“世人浅薄,凡搞不懂的事情,都归为天命。其实高远莫测的才叫天,无可奈何的才叫命。大丈夫不去努力作为,而妄言天命,天师不觉得可笑么?”
孙恩愈感惊奇,拍掌笑道:“圣卿兄这话是高见!凭此一语,贫道便没来错!”
圣卿双眉一轩,道:“天师好静功!”
孙恩摆摆手,忽笑道:“世事难料,人寿有常,万事虽关人意,终归决于天命。天佩在我手中多年,毫无头绪,若在圣卿兄手中有了进展,岂不是两全其美?”
圣卿大笑道:“合着你打算,让我替你解开玉佩的秘密?”
孙恩笑道:“顺天者逸,逆天者劳嘛。”他突然一叹,道,“圣卿兄,贫道有件事不明白。”
圣卿道:“天师不明白什么?”
孙恩目光闪闪地打量他,整个人仿佛散发着深邃不可测度的气息,柔声道:“圣卿兄心狠手黑,无法无天,昨夜为何不去杀苻坚呢?他死后,秦国必然分崩离析,这不好么?”
圣卿摇了摇头,道:“的确不好。”
“哦?”孙恩诧道,“敢问其详?”
“汉人遭辱已久,需要一场大胜。”圣卿淡淡道,“此战万众一心,必胜无疑,我又何必横插一脚,徒生波折?”
孙恩点点头,道:“这话在理。”
又听圣卿冷冷道:“再说了,若苻坚早亡,教晋国司马家坐收渔人之利,我不开心。”
孙恩大笑道:“这此话甚合我意!”
圣卿一笑:“天师还有什么想问的么?”
孙恩摇头道:“我来之前,本想知道开启仙门之法。道门无数的前贤智者,殚思竭虑,都在追寻如何开启仙门,破空而去,抵达彼岸。贫道感应到圣卿兄的存在时,其实是欣喜若狂的。”
他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可惜你不是同道者。”过得片刻,他嘴角又现出笑容,问道,“对圣卿兄而言,破碎虚空似乎不难?”
圣卿笑了笑,道:“顺天者逸,逆天者劳嘛。”
孙恩听他把话还给自己,顿时气笑了:“你还真傲慢啊!”
圣卿悠然道:“谢谢。”
一声轻叹,孙恩摇头道:“本来我不想动手,可你这模样却让我忍不住了。”
“哦?”圣卿笑道,“我这么欠打么?”
孙恩失笑道:“比江凌虚还欠打!”言犹未落,忽骈指点向圣卿前胸。
圣卿手足不动,目光却自然而然地望向他“京门”、“渊液”两处破绽。
孙恩一怔,指到中途,顺势点他腰间。
圣卿见他二指转折之际,宛如游龙乘雾,实是妙不可言。
便即望向他左肩。
孙恩眉头紧锁,右手一缩,左掌拍向他右肋。
圣卿右手中、食二指勉强上抬,挑他腋下,双目闪电般望向孙恩右侧腰际。
孙恩忽地浑身气机暴涨,一双眸子陡然射出绿焰。
咻!
整个人好似缩成了一个点,消失在天地间。
圣卿就算将“闻法”用到了极处,竟然也探听不出他的所在。
圣卿左右张望一番,忽笑道:“好厉害的黄天大法!”
? 第188章 是,门主大人!
孙恩消失了。
至少在圣卿的眼中,他消失了。
这一刻的孙恩,已然超然物外,使人无法掌握虚实,没法有隙可寻。
如此异像,圣卿便从未在任何敌手身上见过。
孙恩已融入天道和自然里,与天心冥合。
他就是宇宙,宇宙便是他。
贯通天地人三才之隔,再不是任何常法能加以规限。
这就是孙恩通悟天人之变而成的“黄天道藏功”,藉之以纵横天下,驯服无数虔诚信徒。
他的力量不只是气血、真气的力量。
而是自然的力量。
可以用之画符念咒蛊惑人心,亦可显异能、行奇事。
圣卿纵身而回,恍如御风而行,身形说不出的潇洒轻快。
他一掸衣袖,脱口道:“但就性命双修而言,李某愿称你为第一!”
只听“呵”的一声轻笑。
孙恩倏现圣卿身后,悠然吟道:“行无辙迹,居无室庐,幕地席天,纵意所如!”
刷!
人影骤失。
圣卿眼前一花,孙恩骤现身前,一掌拍出。
如果说方才只是比拼招式、外功,那么此刻,孙恩运足“黄天大法”,便是另外的神奇景象。
随着他一掌缓缓拍来。
圣卿顿感一种无法形容的奇力,将自己攫个正着!
仿佛置身怒海,除了随波逐流,再无丝毫办法。
随着奇力蔓延开来,弥天漫地,圣卿整个人便像被封锁在一个永远不能脱身的力场内。
他终于领教到“黄天大法”惊天地、泣鬼神般的威力。
这不是一般的真气或劲力。
而是真正的“天灾人祸”,纯粹的数值碾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