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大医呢？”谢安问道。
“大医者，救国救民呗。”圣卿说着话，屈指一弹。
嗤！
红烛大放光明，照亮丈许远近。
但见谢玄面色惨白、宋悲风眉头紧锁，转眼再瞧，窗外天际血红，好似火烧。
“好家伙。”谢安失笑道，“圣卿倒真似力挽狂澜过！”
圣卿喝茶，笑而不语。
“只是...”谢安沉默一下，“圣卿为何放过我们谢家和王家？”
气氛凝重起来，沉寂一会儿。
“我是大夫。”圣卿淡淡说道，“不能只治病，不救人。”
宋悲风听得奇怪，问道：“你把世家和司马氏当做病症了？”
“没错。”
宋悲风仍是不解：“可死的人如此多...”
圣卿一指窗外血红的长天：“与其等着腐烂，不如剜肉削骨，大乱即大治。”
宋悲风道：“你不当皇帝么？”
“我还留在这里的原因，只有两个。”圣卿停顿一下，“北上杀胡，和孙恩一战。”
宋悲风一脸不可置信，道：“你竟然不受权力的诱惑，难道真是仙人么？”
圣卿笑了笑，道：“我不是仙人，只是个医生。”
谢安望着窗外微微出神，听到这里，轻声说道：“圣卿是要我们谢家和王家收拾山河？”
“当然。”
“可我活不久了。”
“有我在呢，你能活到死。”圣卿一笑，“安公，请伸出手来。”
谢安迟疑一下，依言伸出右手手向前、摊开手掌。
圣卿从褡裢中掏出一个瓷瓶，放在他手心，道：“这是我药王门的招牌宝药，名唤‘蛇胆清心丸’，具有祛毒、清肺、润喉的功效...”
谢安闻言，眼睛一睁。
宋悲风也是眉头一皱。
一瞬间，屋中烛火似受气机所致，骤然亮了一下。
“怎么了？”圣卿眼看他二人神情不对，说道，“别担心，吃完包管药到病除。”
谢安和宋悲风对望一眼，宋悲风道：“李人仙，你的意思是安公中毒了？”
“当然！”圣卿道，“很明显的中毒迹象。”
宋悲风怔忡道：“可安公饮食起居都由我照看...”
“宋老哥。”圣卿打断他道，“在府内你管着，可去皇宫你能管得了么？”
“什么！”宋悲风惊呼，“安公是在皇宫中的毒？”
“白眼朝天，身发寒颤，唇色紫红，精力不济嗜瞌睡。”圣卿笑着说道，“安公，最近可有这般感觉？”
谢安一愣，目露哀伤道：“圣卿诊断...太对了。”
说完这话，他好似苍老了十多岁，从一介风流宰相，变成了一个孤寡的老人。
圣卿道：“唔，那就是中了‘鸩毒’的迹象，还混了些‘碧寒青果’。”
宋悲风道：“李人仙，这两样都是剧毒啊！”
圣卿道：“没错，二者单独用，安公必死，可相互混合，却又减少毒性，从剧毒变成了缓毒。”
宋悲风问：“那...”
“下毒之人不想安公死在皇宫。”圣卿笑道，“最好，他死在归隐山林之后，再无复出的可能！”
宋悲风眉头紧锁，还想再问。
“够了！”谢安一摆手，冷冷道，“是司马曜下的手，不必多说了。”
宋悲风望着他，心中百感交集，回想起来，他深替谢安不值。
要知道谢安自出山以来，为晋室殚精竭虑，向无私心。
甚至罕见的将国家利益置于家族之上，以至族中之人对他多有非议，少了许多天伦之乐。
而今淝水之战刚一落幕，司马曜便急不可耐地卸磨杀驴，手段之狠辣，心性之薄凉，实在让人心寒不已。
宋悲风只觉心中酸楚，叹一口气，寻思：“就算到了安公这般位置，还是生死不由命！难道要当皇帝才行么？”
想到这里，他抬头望了眼李圣卿，念头闪烁即灭。
“当皇帝又如何？还不是要被李人仙打杀！说到底，不如田家翁饴子弄孙、逍遥自在...”
忽听谢安低声道：“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念完这两句话，他紧盯着窗外，两眼精光灼灼。
圣卿一笑：“安公，某要去皇宫一趟，请问司马曜在哪里？”
来了！
他要刺王杀驾啦！
宋悲风的心子怦怦直跳，兴奋之情陡然而生，非但忘了病痛，更似青春迸发，激动得浑身发抖。
谢安收敛目光，缓缓说道：“太极殿。”沉吟一下，又道，“也有可能在延寿堂宴请群臣。”
“多谢。”
圣卿颔首，便即起身。
“等一下。”谢安忽然摆了摆手。
圣卿看向他：“怎么了？”
谢安道：“圣卿对我有救命之恩，谢某无以为报，只有这一本奇书，聊表心意啦。”说着，从怀内掏出一本一本帛书，珍而重之地递给他。
圣卿双手接过，只见书面写着《周易参同契》五个大字。
谢安问：“圣卿听过此书吗？”
圣卿笑道：“略有耳闻。”
随手翻开，扉页上写着“乾坤者，易之门户，众卦之父母”。
谢安道：“此书是东汉末年，会稽上虞人魏伯阳所作，此人被推崇为两汉第一丹法大家，更是葛洪之前的道门第一高手。”
圣卿一挑眉：“原来是他，难怪安公说这是一本奇书。”
谢安道：“此书包罗万有，以《周易》和道家思想为依托，广泛吸取先秦两汉天文历法、医学、易学、物候学、炼丹术等方面的精华，达成天地人三才合一的体系，并不限于武道。”
他顿了顿，笑道：“是天下唯一孤本。”
圣卿叹了口气，道：“安公礼重了。”
谢安道：“救命之恩，当以涌泉相报。”指着帛书道，“上面的小字是我的考释注解，若对圣卿有所帮助，我便欢喜不已了。”
圣卿将书收入褡裢，道：“多谢了。”
谢安笑着点头，忽问道：“圣卿要打着什么旗号进宫？”
“洛水之誓应验。”圣卿微微冷笑，“这个怎么样？”
“无懈可击。”谢安盯着他，目光锐利无比，“司马灭族，乃天厌之！”
圣卿微微一笑，身一朦胧，消失不见。
这一刻，望淮阁内寂静无声。
宋悲风的心子怦怦狂跳，忍不住瞥了一眼谢安。
灯光下，谢安面色发红，举目远眺窗外，虽一言不发，可眸子颤动，显然努力按捺心中激动。
“悲风...”
“在！”
谢安慢条斯理地吩咐道：“去镇军将军府，调动城外守军，今夜过后，再无司马氏！”
宋悲风听了默默点头，问道：“若他们不听调令呢？”
“杀！”谢安眼中透出一股锐气，“晋室都没了，这等蠢笨之人，也没存在的必要了。”
宋悲风一拱手，沉声道：“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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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为老臣做主啊！”
“陛下，我李氏一族，九十六口人，尽遭贼人毒手！如今只剩老臣一人，我，我还不如撞死在龙椅之下呢！”
“陛下，开天辟地，从未有过如此凶恶之徒，未有如此骇人听闻之事！”
“没错，李圣卿出自闾阎之末，起于边荒之间，这等奴仆下才，豺狼丑类，竟敢覆没我京都，凌辱我衣冠，屠残我士庶，视人命有同于草芥！是可忍孰不可忍！”
“复仇，复仇！”
“屠灭边荒集，为我士族复仇啊，陛下！”
太极殿内。
满朝绛色权贵以头抢地，哀嚎不绝。
身着白袍的司马曜烦躁踱步，对于哀嚎惨呼，他是一字都未入耳内。
若说此间何人最为心胆沮丧，非他司马曜莫属。
李圣卿五人纵马入城，半个时辰，已经传入宫内。
司马曜连忙从美人膝上爬起，一身酒气瞬间化作冷汗，瑟瑟发抖起来。
他快要吓晕了。
紧接着，一道接一道的消息传入宫中。
先是李圣卿等人大闹秦淮楼，斩杀司马错、王国宝等人，接着李圣卿独闯琅琊王府，司马道子、世子司马元显等人接连被杀。
然后皇族司马尚之，司马休之相继而身亡。
入夜，乌衣巷世家覆灭，血火漫天，满城皆惊！
对于世家生死，甚至皇族之人的死活，司马曜毫不关心。
他唯一担心的，就是李圣卿何时会闯入大内，对他进行刺杀。
宫内虽有数千禁军拱卫，可是司马曜还是不安烦躁到了极点。
他不确定。
这数千人马，是否真的能拦住那位“李人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