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狂风怒号,白雪漫漫。
天地茫茫一色,风雪呼啸而过,卷起漫天寒彻。
山上山下,观者云集,只是睫毛结冰、衣衫沾雪,呼吸之间,呵气成云。
然人人尽皆肃穆,抬头仰望,一眼望去,仿佛千万尊冰雪雕塑。
崖顶之上,一道人影若隐若现。
依稀见他负手而立,风雪卷起襟袖,猎猎飞动。
寂静片刻,议论之声,四下遍响。
有江湖宿老开口道:“这天气冷得邪乎,满山冰雪极是滑溜,孙恩...他是怎么上去的?”
“谁知道呢?”有剑客笑道,“天师既然敢邀战人仙,必然有不凡艺业。”
“哦?”宿老问道,“你可知内情?”
剑客摇摇头,道:“我哪知道?瞎猜的!”
“切!”
竖着耳朵听的众人纷纷啐了口,然后散开。
剑客唾面自干,笑了笑,看向身后的老道:“师父,你知道天师到了什么境界了吗?”
老道撇了撇嘴,淡淡道:“阴神阳神合二为一了呗。”
剑客吓一大跳,小声叫道:“关尹子祖师再世,也不过如此罢?”
老道点头叹道:“咱楼观道传承千年,可是能练成这‘杀不死的阳神’的,也唯有关尹子祖师了...”他顿了顿,又道,“没想到,孙恩也到了这般境界。”
剑客问道:“那...李人仙呢?”
老道沉默了半晌,突然一笑,摇头道:“看不懂,看不懂~!”
剑客道:“师父,你说李人仙的‘药王门’到底算道门,还是咱魔门的?”
老道幽幽道:“荒城一立,已超然物外了。”
“啊?”剑客一怔,“这么高的地位么?”
老道忽又一笑,阴沉邪恶:“徒儿,你记住,世间没有不败的门派,如今药王门和荒城天下无双,可再过百年,说不得就会被人攻破...”他仰望山巅人影,轻声道,“届时,人仙之技也说不定会流传出来哩!”
众人正在说话,忽听轰隆声大作,转头望去,便见一辆暗红色驴车驶来。
那白毛驴歪眼吐舌,一脸嚣张贱样。
可驴车带起滚滚雪浪,逼得沿途之人如河开冰裂,纷纷躲避。
剑客和老道躲避不及,被血驴车带起的气流蹭到,顿时大叫一声,呼地飞出数丈,打着旋儿地挂在了树上。
众人倒吸凉气,纷纷瞠目。
轰隆隆!
血驴车碾着一路风雪,直直冲上山。
后面还跟着二名骑士。
有人指着一人的背影叫道:“啊,是谢玄!”
众人应手望去,见那白衣文士骑马而去,轰地起了一阵喧哗声,人人心中怪讶,没成想谢玄竟然也来了。
驴车一路前行,崎岖山路也如平地一般。
不过片刻,便驰到峰顶。
驴车一停,燕飞和刘裕率先跳了下来,对着崖边上的孙恩一拱手:“见过孙天师!”
“哦,你俩啊。”孙恩含笑道,“进步挺大嘛!”
燕飞不卑不亢道:“天师谬赞。”
孙恩双目一亮,道:“好个仙骨天成!若非有李人仙珠玉在前,贫道定会将你视作对手!”
燕飞一笑,道:“这话夸奖的过分了。”
刘裕嘿然一笑,腆着脸说:“天师,你看我咋样?”
孙恩望了一会,拊掌赞道:“妙,妙!我一生观相,从未见过这般贵旺之相。”
刘裕听他这么一说,喜形于色,拱手道:“嘿嘿,承您吉言!”
孙恩道:“你日后,必能称王,只是...”说到这里,微现忧容。
刘裕追问:“只是怎样?”
孙恩叹道:“运势早来,去得便快,六十六岁文昌、天官二星冲犯主运,有不测之危,可惜了...”
燕飞面色一变,心道:“孙恩这话...难道寄奴真会因为‘魔境’暴毙?”
他想到前几日与刘裕传功修炼,进境虽大,可也为他带来了隐患,不由得暗自后悔。
忽听刘裕朗声大笑:“老子能活六十六,六六大顺,那便是赚到了,又有什么好可惜的呢?”
孙恩颔首赞许道:“你倒是有了几分气度。”
道人转头望去,见到谢玄,微笑道:“谢兄,你好。”
谢玄道:“孙兄,好久不见。”
孙恩对他打量一番,拍手笑道:“你沉疴尽去,却是没有暴亡之危了。”
谢玄云淡风轻道:“我若不死,天师军必败。”
孙恩随意道:“有道覆坐镇,天命在我,败不了的。”
谢玄一眯眼,道:“孙兄似乎看到了什么?”忽然,他回过神来,看了眼刘裕,冷笑道,“难不成,徐道覆会败在小裕手上?”
“谢兄当真聪明!”孙恩诧道,他又叹一口气,“我这些年一直视你为做对手,看来是没错的。”
谢玄道:“可惜,今日你要死在圣卿兄手里了!”
孙恩随意道:“朝闻道夕死可矣!”一振大袖,望着驴车笑道,“圣卿兄,为何还不出来啊?”
“大过年的,连个觉都不让人睡好!”
一个声音自车厢内响起,透出几分倦怠。
孙恩身子一颤,眼前微微晕眩。
紧接着,天上黑云剧烈一颤,就如大海中激起的巨浪。
倏地散开一道大圆,缓缓扩散。
天地一片的宁静,忽有一片天光射下,宛如洒下无数闪烁的光羽。
一袭青袍,携着二姝,静静立在丈外。
金黄色的阳光照耀下,宛若神仙。
孙恩缓缓抬头,含笑欣然道:“有意思。”
随着他的话语,天上乌云迅速囤积翻涌,最后一个“思”字甫落,旋转如漩涡,好似一只巨眼,深深凝注凡尘。
风雪,更大了。
圣卿颔首道:“孙兄,果然没让我失望!”
他的脸上没有太多情绪,只是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他就是立在那,青袍萧疏,神气倦怠,好像个过年熬夜打麻将才刚刚睡醒的一家之主,放松、懈怠甚至还有些玩世不恭。
然而山下众人见到那一袭青袍的瞬间,顿觉心脏被击中了。
这些江湖子老早就听过李人仙的大名,对于他的事迹更是耳熟能详。
可他们没想到,这个传说中的人,竟是如此俊美,甚至只是一个背影,就让人觉得他傲岸自负,无双无对。
这就是李人仙!
天下众生,无论谁见到他,都不可避免地产生自卑之情。
谢玄也不由得苦笑道:“上苍降下此人,只为羞辱众生么?”
孙恩定神打量他,忽含笑招手:“请来一观!”
圣卿迈步上前,袖手当风,与他并肩眺望山河。
大战未起,却已是动人心弦。
众多目光汇聚在当世两位绝顶身上。
议论之声,四下遍响。
李人仙横空出世,半年时间,已成就“天下第一手”威名。
而那黄色道袍的孙恩,乃是道门宗师,自创“黄天大法”,名动江湖数十载。
放眼天下,才情、功力、甚至胸怀。
无人能出这二人左右。
到底谁胜谁负?
在场之人,无论是佛、道、儒、魔四家高手,还是积年老怪,谁也说不准。
只因他们小试牛刀,表现出来的境界,便已经匪夷所思了。
豁喇喇!
穹顶之上,突现惊雷!
大雪如鹅毛纷飞,渐渐朦胧视线。
圣卿的青袍猎猎飞荡,从未落下,青袍荡起的气劲,直接让附近的雪花真空,甚至倒卷朝天。
孙恩则润物无声,风雪距他头顶数丈,便悄然化雨,涓滴细流,可尚未滴答到他身上,又被炽劲蒸发,化作团团白气,萦绕其身上。
二人并肩而立,看似并未动手。
实则已悄然拼了两回。
一次是借天上乌云,一次是借飘下的大雪。
只是彼此都表现得风轻云淡,谁都没破了逼格。
圣卿负手不动,孙恩也袖手不动。
渐渐地,风雪渐缓,二人身影慢慢清晰。
“我不明白!”
孙恩突然一叹。
圣卿惊讶看他,以为这老道要剃个光头,说一嘴宁波话。
孙恩认真地望着他,忽道:“山下芸芸众生,都是红尘中迷心乱性的禽兽,已大失本真,圣卿为何还要与他们厮混?”
圣卿笑了声,反问道:“你修心一甲子,自以为合了天道,为何还要找我去寻那‘遁去的一’?”
孙恩认真道:“如上所言,李人仙你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