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菱有全国两千八百家经销商门店,宝骏E100可以直接铺下去。我们的直营体系只覆盖了主要一线城市,三线以下的县级市场,渗透率还不到百分之十。”
“还有,”
刘峰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不安,
“知豆已经开始终端降价清库存了。D2S经销商最低报价已经杀到四万五,个别城市甚至打出了‘补贴后两万整’的横幅。
虽然是清库存,但短期内会对我们的小精灵形成直接冲击。”
“还有御杰马。”
张磊补充道,“王德胜虽然被我们打得溃不成军,但他们在两万以内的低速车市场还有不少存量。如果这个价格段有正规新能源车企杀进来,他们就彻底死路一条。
所以我们判断,御杰马最迟明年上半年,一定会推出一款模仿宝骏E100的车型,定价大概率在五万以内。”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刮得铝合金窗框嗡嗡作响。
陈山河把笔轻轻搁在窗台上,转过身面对所有人:“继续。”
“陈总。”周建国犹豫了几秒,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我有个不太中听的想法。”
“说。”陈山河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五菱这次不是玩票。”
周建国站起身,语气沉重,
“我在魔都的时候跟五菱的人打过交道,他们的供应链管理能力国内第一,没有之一。
一台车从设计到量产,传统车企要三年,他们能压缩到两年以内。
而且五菱有个哈米永远追不上的优势——自有工厂的边际成本。
他们的柳州工厂年产百万辆级,一条产线稍作改造就能投产新车型,固定成本摊销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条急速上升的曲线:“如果宝骏E100的月销量突破一万台,五菱一定会马上推出第二代,配置升级,价格不变,甚至更低。
到时候,他们会把知豆和我们一起打。”
“你的意思是,我们打不过?”胡毅皱紧了眉头。
“我是说,我们不能用现有的产品去打。”
周建国放下马克笔,转头看向陈山河,
“陈总,我们需要一台专门针对这个价格区间的全新车型。不是小精灵的减配缩水版,而是从设计之初就把目标价定在五万以内的、真正的哈米汽车。”
会议室里陷入了长达十秒的沉默。
然后,陈山河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奇怪的、近乎轻松的微笑,仿佛这件让所有人焦头烂额的事,他已经独自想了整整一个月。
“李伟。”他开口,“把萤火虫的预研方案调出来。”
李伟愣了一下,随即飞快地在笔记本电脑上敲击几下,将一份PPT投到了幕布上。
第一页只有一行醒目的大字:
哈米“萤火虫”预研方案——两门两座城市潮玩微型车
官方指导价:59800元
补贴后到手价:29800元
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刘峰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陈总,这方案是什么时候做的?”
“哈米S2上市后的第二周。”
陈山河走到会议桌前,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
“当时我就意识到一个致命问题:哈米现在的定价策略是成本推动型的。我们算完BOM成本,加上合理利润,得出了八万八的售价。但这个价格,意味着我们主动放弃了六万以下的所有用户。”
他直起身,语速不快,每个字却都像提前打磨过一样精准:
“而中国汽车市场,在六万以下这个价格区间里,有整整两亿潜在消费者。”
“两亿?”孙姐皱起眉,“这个数字是怎么来的?”
“电动自行车和低速老头乐的保有量。”
陈山河说,“截至2016年底,全国电动自行车保有量超过两亿五千万,低速电动车保有量超过六百万。
这些用户里,至少有百分之二十有明确的升级需求——他们想要一台能上牌、能上保险、有空调、能遮风挡雨的真正的汽车,但预算非常有限。”
他在白板上写下一个算式:20%×2.5亿=5000万
“五千万潜在用户。”
他转过身,“宝骏E100抢的是这个市场最上层的那一小块,知豆D2抢的是稍低一点的价位,御杰马和雷丁死守着两万以内的底线。
但四到六万之间,还有一大片广阔的空白地带,没有被任何人覆盖。”
陈山河没有过多强调补贴后的价格,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国家补贴迟早会逐步退坡,力度不可能一直这么大。
未来新能源汽车的优势,顶多是免购置税和部分城市的上牌便利。
而在二三线城市,新能源上牌和燃油车早已没有本质区别。
所以,新能源行业的价格战,迟早会全面爆发。
而哈米小精灵的起步价是七万,哈米S2更是卖到了八万八以上。
六万以下的产品矩阵完全空白,这要是被人从底部抄了底,就等于被人掐住了未来的咽喉。
那跟爆菊花有啥区别?
“萤火虫就是卡这个空白地带?”赵青问道。
“萤火虫的核心设计思路就是四个字:极致减法。”
陈山河说,“车身长度两米四,轴距一米五五,转弯半径只有三米五,标准车位可以横着停。整备质量严格控制在六百公斤以内,比宝骏E100还轻八十公斤。
搭载十二度电的电池包,NEDC续航一百五十公里。
不需要更大的空间,也不需要更长的续航,因为这个场景下的用户,日均行驶里程根本不超过二十五公里。”
“那安全怎么保证?”周建国立刻追问。
“一体式冲压笼式车身,安全标准和小精灵完全一致。”
李伟切到车身结构图,“两座车不需要考虑后排乘员保护,但正面碰撞和侧面碰撞的国家标准绝对不能降。
车身采用了百分之六十的高强钢,在A00级微型车里属于上游水平。
而且两座车天然比四座车更容易做安全——乘员离碰撞点的距离更远。”
“气囊配置呢?”周建国继续问。
“主驾一个,副驾一个。”李伟回答,“两个安全气囊就足够了。侧气帘成本太高,根本做不进去,也没必要——两座车的乘员头部离B柱本来就很近,根本没有侧气帘展开的空间。”
“把大屏砍掉。”赵青插了一句,“触屏不要,换成七寸液晶仪表盘加手机支架,单台车能省两千块成本。”
“不行。”陈山河立刻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大屏绝对不能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萤火虫可以简陋,”
陈山河一字一顿地说,“但必须智能。现在的年轻人,绝对不会接受一台‘蠢车’,不管它多便宜。
他们要的是什么?上车自动连手机、语音控制空调和音乐、手机就是车钥匙。
这些功能的硬件成本,摊到每台车上不到一千五百块,但给用户的感知价值,超过五千块。”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们在小精灵上已经验证了一个道理:智能不是高端车的专属权益。萤火虫要做的,就是把智能配置的边际成本,打到地板价。”
张磊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我算一笔账。车身加底盘加内外饰,BOM成本大概两万二。电池包按宁能给我们的最新报价,十二度电成本一万一。电机电控加在一起四千五。再加上大屏和语音模组一千五,总成本不会低于四万五。
官方定价五万九千八,算上国补和地补,用户到手两万九千八。单车毛利率——”
“负的。”
孙姐的语气异常平静,“如果月销五千台,单车亏损大概三千。如果月销能到一万台,边际成本摊薄后,亏损可以控制在两千以内。但如果要说赚钱——这车永远赚不了钱。”
会议室里的气氛再次沉了下去。
既要保持智能优势,又要把价格压到六万以内,对现在的哈米来说,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可要是去掉智能配置,那哈米和五菱这样的传统车企又有什么区别?
人家号称“神车厂”,在造廉价微型车这件事上,从来没输过任何人。
一时间,就连陈山河也陷入了沉默。
凌云SUV的研发已经箭在弦上,不能停。
而六万以下的市场,哈米也必须杀进去。哪怕这台萤火虫不赚钱,也要先把五菱的上升通道截住,压制住竞品未来的成长空间。
不同于之前的御杰马和雷丁,以五菱的供应链实力,他们要是真的下定决心做微型电动车,分分钟就能碾压所有杂牌。
所有人都清楚,新能源行业发展到最后,终究避不开一场惨烈的价格战。
哪怕哈米汽车已经成了微型市场当之无愧的王。
也要时时刻刻警惕,新冒起的那些出头者。
说得再直白一点,过去他们做老头乐。
那就是行业颠覆者,只有将御杰马包括雷丁这样的传统王者打下来,新王才能登基。
而现在他们已经坐上了第一宝座,如五菱,知豆这些品牌。
一门心思想的就是,将他们给干下来。
从过去颠覆者,再到现在微型市场的守护者。
两者看似没什么区别。
实际上,天差地别。
颠覆者要做的就是,通过不断创新,技术颠覆,挑战过去那些传统王者的市场地位。
如当初的苹果对诺基亚。
而守护者就不同了,如華为,小米,OPPO等手机对苹果高端发起的不断冲击。
定位不同,竞争方法自然也就天差地别。
这就是哈米汽车哪怕六万以内市场不赚钱,也必须要杀进去的主要原因。
为的,就是防止对手在这个市场做大。
从而影响他们更高端的市场。
陈山河倒也没有太多担心,毕竟哈米科技完成C轮融资之后。
每年 150亿的研发经费,可不是开玩笑的。
只是在绝对成本管控上,他还远不如五菱,比亚迪等传统老牌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