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前的八块屏幕分割显示着凌云S01各个角度的实时数据。
电池包温度、电机输出扭矩、增程器转速、底盘各传感器反馈，一串串数字在冷白**光下跳动。
“陈总，你昨晚又没回酒店？”
周建国推门进来，花白的头发上还沾着晨露。
“三点回的，七点又过来了。”
陈山河揉了揉眉心，“今天是最重要的摸底测试，不在现场我不放心。”
周建国没说什么，只是把手里提着的热包子和豆浆搁在陈山河旁边。
六十岁的人了，做这种事从来不声张。
监控室的门再次推开，张磊端着一个保温杯走进来，头发乱糟糟的，眼镜片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水雾。
他昨晚在电池实验室盯着电芯循环数据，比陈山河睡得还少。
“凌晨四点做了一组SOC从5%到100%的满充测试，”
张磊把保温杯放下，声音沙哑，
“充电曲线正常，电芯温差控制在1.2摄氏度以内。但有个异常数据——第37号模组的电压在SOC达到82%时有一瞬间跳变，幅度只有0.03伏，时间不超过0.8秒。”
陈山河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复现了吗？”
“三次，全复现了。”
张磊打开笔记本，把曲线调出来，
“你看这里，像一根针扎上去的小尖刺。如果这是BMS采样电路的偶发性噪声倒还好，但如果……”
“如果是电芯本身的问题，那就是安全隐患。”
陈山河接上了他的话。
张磊点头：“我需要把37号模组拆下来做全面体检。但今天是摸底测试——拆了它，测试车少一组电池，整体续航数据会偏差。”
“拆。”陈山河没有犹豫，“今天的摸底测试可以推迟，电池数据不能糊弄。”
周建国在旁边听着，没插话。
他在传统车企待了三十年，见过太多“先跑数据再说”的决策。
像陈山河这样为了一个0.03伏的异常就敢叫停整个测试的，他见得不多。
但他加入凌云快一年了，已经习惯了。
早上七点半，测试团队全部到位。
在试验场的环形高速道上，三台凌云S01样车并排停着。
表面看三台车一模一样——沙漠金、星夜黑、雪山白——但每台车内部的配置方案完全不同。
沙漠金，T01号车，搭载的是凌云自研的增程器，代号“玄武一号”。
1.5T四缸增程专用发动机，峰值热效率目标41%，结构上做了低磨擦涂层处理。
星夜黑，T02号车，搭载的是同一型号增程器，但ECU标定方案不同。
这台车用的是更激进的调校，追求热效率的极限，为此牺牲了一定的NVH表现。
雪山白，T03号车，是综合标定版本，各项参数最平衡，也是最适合给刘艺菲做路试体验的那台。
“陈总，所有的传感器和数采设备都检查过了，”
测试工程师赵晓军，一个戴着黑框眼镜、脸上还带着几分学生气的年轻人，拿着平板匆匆走过来，
“气象站数据也接入了，今天全天晴好天气，气温2到14度，风速小于三级，路面干燥。”
“好。”陈山河看了一眼手表，“八点准时开始。”
赵晓军犹豫了一下：“陈总，有个情况——襄阳试验场这边说，今天下午有另外一家车企的测试团队也预约了高速环道。他们问能不能错开时间。”
“哪家？”
“理想汽车。”
陈山河微微挑眉。
李向的人也在襄阳？
他回想了一下，上次和李向在金陵谈增程技术合作已经是半年前的事。
这段时间各自忙着研发，倒没怎么联系。
“按我们的计划走，”
陈山河说，“上午完成摸底，下午他们用就是了。”
八点整。
T01号车率先驶上高速环道。
赵晓军坐在副驾位上，手里的平板实时接收着从CAN总线抓取的数据。
驾驶员是凌云从德国某豪华品牌挖回来的调校工程师，四十多岁的德国人克劳斯，话不多，但脚感极准。
“增程器转速2500，功率输出42千瓦，冷却液温度92度。”
赵晓军对着对讲机报数据。
监控室里，陈山河盯着屏幕上的热管理参数。
增程器的冷却系统是凌云自己设计的，采用了双回路液冷方案。
高温回路负责发动机本体，低温回路负责中冷器和电驱系统。
这个方案比行业通行的单回路复杂，成本也高，但好处是热管理更精准。
“高温回路温度95……97……99——”
陈山河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101。”赵晓军的声音有一丝紧张。
周建国快步走到另一块屏幕前，调出增程器舱的温度场分布图。
红外热成像显示，涡轮增压器附近的温度已经超出设计阈值。
不是因为冷却系统不行，而是因为排气歧管的隔热罩散热效率不够。
“减功率。”
陈山河拿起对讲机，声音平静，“克劳斯，把增程器输出降到35千瓦，车速降20。”
“收到。”
T01的速度从160公里降到140公里。两分钟后，高温回路温度回落到98度。
“这不是冷却系统的问题，”
周建国盯着温度场分布图，用笔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是隔热罩的结构设计。涡轮那一侧温度堆积，热量散不出去。要改的话，隔热罩的冲压模具得重新开。”
“改模具多少钱？”
“至少五十万，工期二十天。”
“改。”陈山河说，“还要加一个主动进气格栅，低速时关着保温度，高速时打开散热量。李伟那边工期排一下。”
周建国在笔记本上记下来，用的是他二十年前在联合电子养成的习惯——永远随身带一支0.5毫米的施德楼铅笔。
上午十点，摸底测试进入第二个科目：高环耐久。
T01和T02交替上环道，每跑一个小时进站检查一次。
工程师们围着车，像急诊医生一样看底盘、闻气味、摸管路，用内窥镜检查发动机缸内积碳。
张磊带着一个四人小组进站检查T01的电池包。
他把37号模组拆下来后，那辆车暂时用35个模组跑，总续航缩水了不到8%，对摸底测试影响不大。
“37号模组的拆解报告出来了。”
张磊拿着热敏打印机吐出的数据纸条走向陈山河，
“不是电芯的问题——是采样线的压接端子松了，虚接导致的电压跳变。换了一条线，三次满充满放测试全部正常。”
陈山河接过数据纸条看了一遍，绷着的肩膀这才微微松了一点。
“BMS采样线的端子供应商是谁？”
“鹏城安捷特。”
“打电话给他们技术总监，就说凌云要求把端子压接工艺从冷压改为超声波焊接，成本我们承担。下一批样品三天内送过来。”
“三天？”张磊迟疑了一下，“他们的超声波焊接产线还在调试，未必能——”
“那就让他们调完，”
陈山河打断他，“不是商量，是要求。凌云的车不能带着一颗定时炸弹上路。”
张磊看着陈山河的眼睛，没有再说什么，掏出手机走出了监控室。
下午两点半，测试进入最关键的科目：急加速工况增程器介入平顺性。
这就是T02号车的事了。
克劳斯驾驶T02上了动态广场。
测试要求是：车辆以纯电模式行驶到60公里时速，然后地板油加速，增程器需要在0.8秒内完成唤醒、点火、并网供电的全过程。
同时不能有任何明显的顿挫和闯动。
“准备——三、二、一——给油！”
陈山河在监控室里盯着三组数据：
油门踏板开度、增程器转速响应、电机扭矩输出。
油门开度从30%瞬间跳到100%。
增程器转速从0拉到2500转，用时——
“……0.73秒。”
赵青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过来，他负责在T02上采集EE架构的实时数据，
“但转速攀升曲线有问题。你看2500到3000这一段，转速不是平滑上升的，它在2700的位置抖了两下。”
陈山河调出振动传感器数据。
果然，在增程器转速2700转附近，方向盘和座椅导轨上的加速度传感器都捕捉到了一个短促的高频振动。
振动幅度不大，只有0.3个g，持续时间0.15秒。
普通人可能感觉不到。
但对于一台对标BBA的豪华SUV来说，这种细微的振动在长途驾驶中会被无限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