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巴赫刚停稳,张文昌就从办公楼里迎了出来。
他穿了件深蓝色的Polo衫,袖子卷到胳膊肘,皮肤晒得黝黑,一看就是在车间里泡了不少日子。
“山河,来得正好!”
张文昌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走,先不去办公室,跟我去三号车间。”
“饭都不让吃?”
“看完再吃,看完你肯定能吃三大碗。”
两个人穿过总装车间旁边的甬道,往园区深处走。
三号车间原本是山河七号的零部件仓库,陈山河记得上次来的时候还堆满了货架。
但今天推门进去,他愣住了。
整座仓库被改造成了一条全新的装配线。
流水线上的设备都是崭新的,装配工位按照两轮车的工艺重新布局。
车架上线工位、前叉装配工位、电机轮毂合装工位、电池仓安装工位、整车联调工位,依次排开。
线体不长,大约五十米,但布局紧凑合理,看得出是花了心思设计的。
而在装配线的尽头,停着三台已经完成总装的样车。
陈山河走过去,脚步不由得放慢了。
三台车都是简约的踏板造型,车身线条干净利落,没有传统两轮电动车上那些花里胡哨的贴花。
配色也很克制——一台哑光白,一台深海蓝,一台曜石黑。
车身覆盖件的接缝均匀细密,塑料件的质感明显比市面上常见的两轮车高了一个档次。
“按你去年十月定的转型方案,整整磨了半年,总算拿出像样的东西了。”
张文昌在旁边蹲下来,指着车架的主梁,
“这台车我让李伟帮忙做了CAE分析,车架用了汽车级的双管环抱式结构,高强钢比例百分之六十二。
说实话,市面上两万块钱以内的两轮电动车,没有人这么用料。”
陈山河没说话,用手指沿着车架焊缝摸了一遍。
焊缝平整,没有气孔和夹渣,做到这个程度至少是半自动焊接。
“电池呢?”
“在后座下方,可提取式设计。”
张文昌打开后座桶盖,取出一个黑色的电池包,
“四十八伏二十安时,磷酸铁锂。
张磊帮我们重新设计了BMS板,用的是山河七号电池包的简化版方案。
主动均衡、过充过放保护、温度监控,一样不少。
成本比市面上的铅酸电池高了将近一倍,但循环寿命是铅酸的五倍,安全性更不用比。”
陈山河接过电池包掂了掂,大约七八公斤。
外壳是铝合金冲压的,边角做了圆角处理,手感扎实。
“续航测了吗?”
“国标工况,锂电版一百零五公里。
我们自己的实测,综合路况,载重七十五公斤,八十五到九十五公里之间。
冬天会衰减,但磷酸铁锂的低温性能比三元好不少。”
张文昌顿了顿,“智能版还加了GPS定位和APP远程控车,刘峰那边帮忙做的底层协议。”
陈山河站起来,围着那台深海蓝的样车转了一圈。
前后LED灯组,前面板内置了日行灯带,点亮的效果是两条平行的白线,简洁而有辨识度。
仪表盘是一块长方形的液晶屏,显示速度、电量、里程、档位,没有多余的装饰。坐垫宽大厚实,后座带铝合金扶手。
“这台车准备叫什么?”
“山河T1。T是Two-Wheeler的意思,也是‘踏’的谐音。”
张文昌咧嘴一笑,“定价三个版本。铅酸版两千九百九十九,锂电版三千九百九十九,智能版四千五百九十九。”
“成本呢?”
“铅酸版物料加人工,一千八百五。锂电版两千四。智能版两千八。”
陈山河心算了一下,毛利空间在百分之三十五到百分之四十之间。
考虑到山河汽车的经销商返点政策,终端利润还算健康。
“经销商那边试点数据怎么样?”
张文昌的表情认真起来:“这就是我最有底气的地方。山河汽车现有的县级代理网络,三百一十二家,覆盖了山东、河北、河南、安徽、江苏、湖北六个省。
这些代理商跟了我们两年多,从山河一号卖到山河七号,对我们的品控和售后体系有信心。我挑了十家试点,把T1跟山河七号摆在一起卖,结果——”
他从手机里翻出一张表格,递给陈山河。
陈山河接过来扫了一眼。
宁津黄德发的车行排在第一行:T1锂电版试销两周,成交三十七台。
后面跟着曹县、单县、郓城、滕州、临泉、固始等地的数据,最低的也有十八台,平均二十四台。
“两周?没做任何宣传?”
“就店里摆了一台,墙上海报贴了一张。”
张文昌的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自豪,“山河,你当初说的没错,下沉市场不缺消费力,缺的是好东西。
雅迪爱玛一年卖几百万台,可县里镇上卖的都是三四年前的老模具,坐垫硬、减震差、电池半年就衰减。
山河T1摆在旁边,不用多说话,让用户自己看、自己摸、自己骑一圈,就够了。”
陈山河没有立刻表态。
他把表格还给张文昌,走到装配线旁边,看着工人们正在安装一台T1的前叉组件。
他们的动作还不算太熟练。
毕竟产线刚跑起来,但每个人都专注、认真,就像当年在德州鲁星车业那个破旧的车间里。
他和张磊、刘峰、李伟四个人组装第一批山河一号时一样。
“你知道我为什么去年十月力主转型吗?”
张文昌一愣。
陈山河转过身:“老头乐的政策窗口期最多还有一到两年。
工信部已经在牵头制定低速电动车规范,接下来就是资质门槛、限行政策,靠山寨和低质混日子的品牌会死一大片。
我们山河汽车靠品质起家,但大环境收紧的时候,没人能独善其身。
两轮电动车一年三千万台的盘子,是刚需,是民生,政策风险比低速车小得多。”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
“更重要的是——山河汽车不能只绑在哈米的战车上。
哈米走创业板,冲国内资本市场的估值。
山河汽车要走香江上市,走独立的资本路径。
两轮业务,就是我们港股上市的核心增长故事。”
张文昌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之前只想着把产品做好、把市场打开,从没往上市的层面想过。
香江上市,这四个字的分量太重了。
“走,吃饭去。边吃边说。”
鲁中县城那家家常菜馆还开着。
老板认得陈山河,麻利地端上来一盘辣子鸡、一盆羊汤、两张葱油饼。
陈山河先掰了块饼,蘸着羊汤吃了一口,才开口。
“老张,两轮这个事,方向没问题,产品也够硬。但我问你三个问题。”
“你说。”
“第一,雅迪去年刚在港股上市,融了十几个亿,爱玛也在准备IPO。
这两家加起来一年七八百万台的量,供应链议价能力我们怎么比?
电机、控制器、轮胎、减震,这些核心外购件,人家拿到的价格能比我们低至少十到十五个点。
咱们用汽车级的BMS、高强钢车架、LED灯组,成本已经压不住了,如果他们在终端打价格战——”
“打不起来。”
张文昌打断他,“雅迪和爱玛的主力车型集中在两千到三千元区间,用的都是铅酸电池加低成本车架,利润全靠走量。
他们要是降价打我们,先死的是自己的低端经销商体系。我们真正的竞品是小牛——锂电、智能、高端。
但小牛走的是线上加直营,下沉市场的渗透率远远不够。
我们的渠道在县里、在镇上,小牛根本摸不到那些地方。”
陈山河不说话了,继续吃饼。
张文昌说的这个逻辑,正是他当初定下转型策略的核心依据。
降维打击,从来不是去对方的主场硬碰硬,而是用自己的优势,去打对方覆盖不到的市场。
当年山河一号凭什么在德州宁津一炮打响?
就是因为整个老头乐市场都在卖低质低价的产品,突然冒出来一个用汽车标准造代步车的品牌,消费者自然用脚投票。
如今这个逻辑,复制到两轮车市场依然成立。
“第二个问题,产能。你这条小产线,按现在的节拍,一天能下线多少台?”
“目前单班三十台。如果双班倒,做到六十台。”
“一个月一千八百台。到了旺季,黄德发一家店就能吃掉你一个礼拜的产量。”
张文昌沉默了一下:“我知道。所以我在看四号车间的空地,如果能再拉一条自动化程度高一点的产线,月产能可以做到六千到八千台。”
“多少钱?”
“设备投入大概一千万。加上模具、前期物料备货、人员培训,总共一千五百万左右。”
陈山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山河汽车账上的流动资金够。但老张,你要想清楚——哈米汽车在IPO关键期,山河汽车要冲港股,两家从现在起就要彻底做到财务分开、品牌分开、渠道分开。
关联交易该怎么算就怎么算,技术授权、零部件采购全部走市场化定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