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山河难得笑了一下。
马华腾是他见过的最低调的互联网大佬之一,上次在企鹅滨海大厦谈哈米科技C轮融资时,两人聊了两个小时,其中至少有一半时间在讨论智能汽车的操作系统应该用Linux还是微内核。
那场对话给陈山河留下了深刻印象。
不是因为马华腾的身份,而是因为他是所有互联网大佬中,唯一一个会追问“BSP驱动层如何保证实时性”的人。
“回他:饭一定请。但不是深圳湾——请他来安亭,吃我们凌云食堂的红烧肉。”
罗慧记下了,然后翻开下一项。
“魔都经信委的赵处打电话了。五十亿贷款,审批流程已经走完,下周一行文。”
陈山河点了点头。
这意味着凌云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通过A轮融资和银行贷款,总共筹集了将近两百亿资金。
一百四十五亿股权融资加上五十亿银行贷款,这个数字放在2017年的中国制造业,是单笔最大的融资纪录之一。
“还有一件事。”
罗慧的语气忽然变得正式了一些,她把平板翻到最后一页,
“哈米汽车IPO的反馈意见回复,深交所预审员今天上午给了初步反馈——整体评价是‘申报材料质量很好,反馈回复清晰完整’。孙姐说按照这个节奏,八月份过初审、年底前拿到批文是完全有可能的。”
陈山河没有说话,但他握住茶杯的力度明显紧了一分。
哈米汽车。
那个从鲁中县工业园起步、被无数人嘲笑为“老头乐升级版”的微型电动车品牌。
如今以百分之二十五点八的市场份额碾压所有竞品,正在向A股创业板发起最后的冲刺。
而它背后的哈米科技,以八百多项专利和全球领先的电池、增程、智驾技术。
正在成为整个中国新能源汽车产业的“技术心脏”。
两天后,五月二十六号,安亭国际汽车城。
凌云汽车二期工厂的奠基仪式选在了上午十点。
五月的阳光打在平整过的土地上,空气中还隐约能闻到新翻泥土的气息。
这块占地超过六百亩的土地,将在十个月内变成一条年产十万台高端SUV的数字化工厂。
陈山河站在临时搭建的主席台上,没有穿西装。
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黑色的工装裤,脚上是一双已经穿了两年的登山鞋。
那是姜时愿在2015年给他买的,鞋底都快磨平了,他还在穿。
台下站着的不是政府领导,不是投资人,不是媒体记者。
台下站着的,是凌云汽车从一线总装车间到研发中心的三百多名员工代表。
陈山河坚持让工人站在第一排,投资人站在第二排,政府领导坐在第三排。
安亭镇的孙副区长为这事私下跟罗慧说过一句:“你们陈总,是我见过最不会做人的企业家。”
但他还是笑着接受了安排。
“各位,”
陈山河开口,没有演讲稿,“今天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庆祝融了多少钱。融了多少钱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在过去八个月里,造出了一台让BBA认真对待的车。”
台下没有人鼓掌。
不是不激动,是太激动了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一个在总装线上干了八年的老师傅,眼眶红了,但他忍住了,只是把安全帽往下压了压。
“二期工厂建成后,凌云的年产能将提升到三十万台。这个数字放在全球豪华SUV市场,不算大。”
陈山河顿了一下,又道:“但这意味着三十万个家庭,把他们最重要的出行安全交给了我们。
我们已经通过了碰撞测试,百万公里耐久测试,针刺测试。但这些测试只是开始。真正的考试,在每一台凌云S01驶出工厂大门之后。”
他指着身后那片平整过的土地。
“这座新工厂,不只是为了扩大产能。它将是中国第一条实现全流程数字化质量追溯的高端汽车生产线。
每一台车从第一个焊点到最后一个螺栓,数据全部上链。用户拿到车,扫一下车架号,就能看到自己的车在生产线上经历的每一个环节。”
他收回目光,看着台下的工人们。
“这不是公关噱头。这是我个人对所有凌云车主的承诺。我陈山河的名字,会写在每一台凌云S01的出厂合格证上。车出了问题,你们来找我。”
这句话说完,台下终于爆发出掌声。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整齐的掌声,而是从第一排工人中间开始蔓延的、带着工地尘土气的、粗糙而真实的声音。
站在第二排的红杉资本沈南朋轻轻地鼓着掌。
他偏过头,对身边的高瓴资本张磊低声说了一句:“你知道我投过这么多企业,有多少创始人敢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产品合格证上吗?”
张磊摇头。
“两个。一个是二十年前海尔的张瑞敏。另一个,就是他。”
第162章 凌云片段
京城,朝阳。
梅赛德斯-奔驰华夏总部。
会议室的灯光冷得像斯图加特深冬的雪。
高乐按着遥控器,投影幕布上凌云二期工厂奠基的新闻画面刚好定格。
他的目光没落在台上致辞的陈山河身上,反而死死钉在陈山河身后那片平整过的黄土地上。
那里立着一块蓝底白字的巨型工程告示牌,除了项目名、工期、责任人这些常规信息,最顶端用加粗宋体印着一行字,像铆钉一样扎进他的眼睛:
「安全是每一项工程的第一准则。」
满座中方高管没人敢出声。
他们看见这位奔驰中国CEO的目光微微顿了顿,恍惚间想起万里之外斯图加特总厂门口那块铸了百年的铜铭牌,上面刻着所有奔驰人刻进骨血的信条:DasBesteodernichts——惟有最好。
高乐伸手按灭投影,暗下来的幕布映着他从未有过的凝重神色,声音不高,却让整间会议室落针可闻:
“看来我们的这位中国对手,不止是会造便宜电动车。他同时还读懂了德国人刻在骨子里的,造车的底层逻辑。”
……
同一天,深圳,企鹅滨海大厦。
马华腾刚走出每周产研例会的会议室,助理已经等在门口,手里那份四十多页的《凌云A轮融资深度分析》,页脚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
投资部的马振坤跟在他身后进了办公室,本来准备了一肚子协同模型和估值逻辑,没想到马华腾只翻了前五页。
刚好翻到“创始团队风格”那一节,就“啪”地合上了报告。
“振坤,你觉得哈米和凌云,跟我们的智慧出行战略,协同空间有多大?”
马振坤愣了愣,老老实实答:
“技术上互补性极强。哈米的全栈自动驾驶、800V高压电池管理、中央计算架构,刚好补上我们在车载硬件上的短板。
我们的车载微信、企鹅地图、全场景AI语音,也是他们现在最缺的生态入口。但陈山河这个人,”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
“这个人对互联网资本的戒备心重得离谱。雷总亲自带队去谈投资,连工厂大门都没进去。
360的周总找了两层关系递话,两次都被他婉拒。现在圈里都在传,说陈山河油盐不进,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马华腾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他没让投资部走流程对接,也没找中间人牵线,直接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只有过一面之缘的微信对话框。
在屏幕上敲了一行字,点了发送。
这句话马振坤记了一辈子:“那些一上来就敞开大门让你参观、巴不得你赶紧打钱的创始人,要么是想蹭我们的流量,要么是根本没什么核心技术值得守。
一个敢把核心技术攥在手里、敢拒绝雷布斯和周红衣的人,才配做长期的同路人。”
马振坤凑过去看了一眼那条微信,内容短得出乎他意料:
“凌云的事,恭喜。饭不急,先造车。”
五月二十九日,魔都浦东,上海银行大厦。
五十亿战略新兴产业专项银团贷款的签约仪式,就在三层签约厅举行。
厅不大,规格却重得压人。
分管工业的领导亲自到场,市经信委、金融办、JD区一把手悉数坐在第一排。
浦发魔都分行牵头,工行、建行、中行四大行组成的银团团队坐满了半片会场,每份协议上都盖着鲜红的公章。
陈山河握着笔在贷款协议上签字时,目光扫过台下,忽然顿了顿。
第三排靠边的位置,坐着个穿藏青色凌云工作服的老人,头发白了一半,坐在一屋子西装革履、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的银行家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老人坐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目光紧紧盯着签约台。
他是原微众汽车的老厂长周师傅。
当初收购微众时,老生产线要推倒重建,几千号老员工面临分流,陈山河在厂区里待了整整三天,开了三场员工大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拍板:
所有愿意留下的技术工人,全部转入哈米生产体系,基本工资上浮15%,五险一金按最高标准缴纳,一个都不裁。
周师傅今天是代表安亭工厂的一线工人来的。
他现在是凌云安亭工厂涂装车间的质量主管,管着整条生产线的漆面工艺。
出门前他特意让老伴把新发的工作服熨得笔挺,虽然坐在西装堆里有点局促,腰杆却挺得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直。
签约仪式结束,领导走过来握住陈山河的手,力道大得惊人。
他说的一句话,让周围陪同的官员都忍不住侧目:
“陈总,魔都的汽车工业做了四十年合资,市场换技术换了四十年,台上永远是大众、通用这些外资品牌唱主角。
今天凌云站在这里,对魔都汽车工业的意义,不亚于当年上汽和大众签下第一份合资合同。”
这话太重了,重到旁边的银团负责人都捏了把汗。
可陈山河的回答没有半句空话,每个字都砸在地上响当当:
“领导您放心,凌云不会给魔都丢脸。这五十亿贷款,每一分钱的去向我都会签字背书,全部砸在生产线、砸在研发、砸在一线工人身上,不会有一分钱的糊涂账。
二期工厂的工期我已经排到了天,明年今天,您随时可以穿工作服进车间查进度,我陈山河全程陪着。”
领导看着他的眼睛,松开手之前,又重重握了一下。
同一天下午,京城,中国证监会。
负责哈米汽车IPO项目的预审员老郑推了推老花镜,手里的红笔在反馈意见回复材料上,一连划了七个力透纸背的“PASS”。
关联交易披露、研发费用资本化、持续盈利能力论证、核心技术权属、供应链稳定性、股东穿透核查、募投项目合理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