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实验室,留着当纪念。新的联合实验室,我建议选址清华东门外的新材料研究院大楼。
面积不低于两千平米,设备投入不低于两亿。全职研究员编制三十人,博士后流动站五个。
你的博士生从明年开始,每人每月额外补助八千块,哈米直接打到个人卡上,不经过学校财务。”
欧阳明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倒是旁边的博士生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陈总,我明年毕业能申请哈米吗?”
陈山河转头看他,笑了:“你先把毕业论文写完,发一篇高水平的SCI。等你毕业的时候,哈米科技电池材料研究所的位置给你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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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清华出来,陈山河没有回酒店。
他直接去了京城理工大学。
北理工的电动车辆国家工程实验室,是国内唯一一个专门做电动车辆整车集成和关键系统研发的国家级平台。
实验室主任孙逢春教授是国内最早做电动商用车的学者之一,这些年又带着团队在分布式驱动、线控底盘、整车智能能量管理等领域积累了海量成果。
但和清华的欧阳明一样,孙逢春也面临同样的问题:没钱。
国家工程实验室的名头是响亮的,但每年的运营经费主要靠竞争性科研项目。项目做完了,经费就断了。
他的团队里,毕业三年的博士生走了三分之一——都去了企业,因为留在实验室的工资只有企业的一半。
陈山河的到来让孙逢春有些意外。
更让他意外的是,陈山河带来的合作方案不是“哈米出钱、北理工出人、成果归哈米”的传统套路。
“孙老师,”陈山河坐在北理工西山校区实验楼三层的会议室里,窗外就是西山森林公园的满山秋色,“我想请你团队做的不是工程开发,是下一代线控底盘的基础架构研究。”
“下一代?”孙逢春皱了皱眉,“你是说EMB?电子机械制动?”
“不只是EMB。”
陈山河从手机上调出一份PPT,投到会议室的屏幕上,“是整个底盘域控制器的架构重构。传统底盘是分布式的——制动一个ECU,转向一个ECU,悬架一个ECU,相互之间通过CAN总线通信,延时在几十毫秒级别。
下一代底盘应该是域集中的——一个中央底盘域控制器,直接驱动四个轮端的转向电机、制动电机、悬架作动器。延时降到微秒级。”
孙逢春眼睛亮了。
这个方向他思考过很多年,甚至在两年前的国家重点研发计划申报指南里写过相关建议。但项目获批后经费减了三分之一,很多验证工作做不了。
“陈总,你知道要做这个验证需要什么设备吗?”
孙逢春说,“四轮独立驱动的底盘台架,带全状态反馈的硬件在环仿真平台,还有能模拟极端工况的26轴耦合道路模拟机。这三样加起来,光设备就接近一亿。我写了三年预算申请,现在那台26轴模拟机还没影呢。”
陈山河把一份装订好的预算表推过去。
孙逢春低头看了一眼。预算表上清清楚楚写着:
26轴耦合道路模拟机(MTS329):4200万
整车底盘域控制器HIL仿真平台(dSPACE):1800万
四轮独立驱动验证台架(自行研发):2500万
高速实时数据采集系统:800万
联合实验室五年运营经费:1.5亿/年
合计:9.25亿
“这不是一锤子买卖,”陈山河说,“这是五年起步的长期合作。我不管你每年发多少论文、申请多少专利。
我只管一件事:五年之后,你的团队能不能拿出下一代线控底盘的完整基础架构方案,让哈米的工程师能在这个架构上做工程化开发。能,续签五年。不能——那也是科学探索的正常结果。我不追究。”
孙逢春沉默了很久。
他今年五十九岁。做了三十多年电动汽车研究,带出了两百多个博士硕士,拿了两个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
但他心里一直有一个遗憾:他从来没有真正把一个前沿技术方向,从基础研究一路做到量产应用。
线控底盘他知道怎么做,但他的团队从来没有获得过足以支撑“从零到一”完整验证的资源。
“陈总,”孙逢春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你知道为什么我这些年一直没去找企业谈这种合作吗?”
陈山河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因为所有来找我的企业,都是这么说的:孙教授,您的技术很先进,但能不能先帮我们解决一下现款车型的制动异响问题?等这个问题解决了,我们再谈长远合作。”
孙逢春苦笑了一下,“制动异响解决完了,他们又说:能不能帮我们优化一下现有EPS的标定参数,成本要降百分之十。永远是问题导向,永远是救火,永远没有机会做真正从底层推倒重来的研究。”
“我不是来找你救火的。”
陈山河说。
“我是来找你放火的——把现有的底盘架构烧掉,从物理定律出发,重新定义一辆车的底盘应该怎么动。”
孙逢春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西山层层叠叠的秋色,过了好一会儿才转回来。
“我这辈子,等这一句话等了二十年。”
第168章 大学计划
九月底。
陈山河从北到南,五天跑了四座城市。
京城两天,清华和北理工。
魔都两天同济大学汽车学院,和魔都交通大学材料科学与工程学院。
中间还抽空去了一趟长春,在吉林大学汽车仿真与控制国家重点实验室,和管欣教授的团队谈了智能驾驶仿真测试平台的合作方案。
在同济大学嘉定校区,汽车学院的老教授余卓平带陈山河参观了他们的“智能型新能源汽车协同创新中心”。
这个中心是2015年教育部批的,挂着国家级平台的牌子,但实际运营面积只有三百多平米。
几个青年教师带着研究生挤在狭小的工位里做燃料电池堆的耐久性测试。
“同济在燃料电池方面的积累是全国最强的,”
余卓平介绍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但这几年经费确实跟不上。我们一台200千瓦级的燃料电池系统测试台,买来三年了,配套的氢气供应设施到现在还没装全。”
“燃料电池我现在不做,
”陈山河说得很直接,“但你们轻量化实验室的碳纤维复合材料研究,我很有兴趣。”
他带着余卓平走到窗边,指着楼下停车场里停着的一台凌云S01说:
“余老师,那台车,整备质量2.3吨。我的目标是下一代凌云平台,在保持同等安全和尺寸的前提下,把整备质量降到1.9吨以内。
四百公斤怎么减?铝合金已经用到极限了,高强钢的减重空间也不大。
惟一的出路是碳纤维,但不是整车碳纤维,那太贵了。
我想做的是钢铝混合车身的关键连接区域,用碳纤维局部增强。
这涉及到异种材料的连接工艺、电化学腐蚀防护、碰撞载荷的传递路径优化。这些基础问题,只有你们能做。”
余卓平盯着那台凌云S01看了很久。
“陈总,你刚才说的这几个问题,我们轻量化实验室已经研究了七年。”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七年。发了四十二篇SCI论文,拿了一个魔都市自然科学二等奖。但没有一家整车企业真正把我们的成果用在量产车上。
供应商说工艺不成熟,主机厂说成本太高,最后所有人都选择继续用铝合金凑合。”
“那是因为没有人愿意承担第一个吃螃蟹的风险。”
陈山河说,“我来承担。哈米出钱,在你的实验室建一条碳纤维局部增强的车身B柱试制线。从材料选型到工艺参数,从仿真模型到台车碰撞验证,全部在你的实验室完成。
验证通过了,哈米下一代平台直接采用。
专利同济第一,哈米独享三年的优先使用权。三年之后,技术向全行业开放。”
余卓平沉默了足足十秒钟。
“三年独家期?”他确认了一遍。
“对。我不要独占。独占等于把技术锁在保险柜里,对整个行业没有贡献。但我需要三年的窗口期。三年之内,凌云用这项技术建立轻量化的代差优势。三年之后,谁想用都可以,按合理价格授权。”
“你这不是做企业,”
余卓平摇了摇头,但脸上的表情分明是赞赏,“你这是在重塑产学研合作的规则。”
“我只是在做一件很朴素的事,”
陈山河说,“让教授们安心做研究,不用每年忙着写本子申请经费。让博士生安心读文献做实验,不用愁毕业后去房地产公司卖房子。让中国的基础科学,能真正用在中国的量产车上。”
十月的第一周。
“深根计划”的合作高校名单正式确定了。
十所大学。
京城:清华大学(电池安全联合实验室)、北京理工大学(下一代线控底盘基础架构联合实验室)、BJ航空航天大学(轻量化材料与结构联合实验室)。
魔都:同济大学(碳纤维复合材料车身应用联合实验室)、魔都交通大学(电化学储能材料联合实验室)。
东北:吉林大学(智能驾驶仿真测试与评价联合实验室)、哈尔滨工业大学(低温电池材料与热管理联合实验室)。
其他地区:华中科技大学(驱动电机与电力电子联合实验室)、西安交通大学(机械强度与可靠性联合实验室)、中国科学技术大学(量子计算在电池材料模拟中的应用探索实验室,这个是最前沿的,连张磊都觉得有点太超前了,但陈山河坚持要放一个)。
每一所大学的合作预算都不低于两亿,合同期五年起步。
哈米科技为此专门成立了一个新的部门——基础研究合作部。
部长是陈山河从德国马普学会挖回来的一个华人材料学家,叫沈兆丰,四十一岁,斯图加特大学博士,在马普固体研究所做了十二年基础研究,发表过两篇《自然·材料》。
他回国前最后一次和马普所的同事们吃饭时,德国同事问他为什么放弃那么好的研究条件回国。
沈兆丰说:“因为国内有一家车企,愿意拿一百九十二亿做基础研究。”
这件事很快传开了。
先是在学术圈发酵。
一份国内材料科学领域的学术会议在合肥召开,茶歇期间,几个教授围在一起讨论哈米的“深根计划”。
一位从美国回来参会的华裔教授听完了,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我在美国做了二十年材料研究。从来没有一家车企,会出资让大学去做量子计算在电池模拟上的应用探索。从来没有。就连特斯拉也是把最前沿的研究放在内部。”
“因为陈山河自己就是工程师出身。”
另一位教授接了话,“他懂技术,所以他知道什么是真问题,什么是假问题。企业找高校合作,最大的问题就是企业不懂技术,只会提需求。
高校不懂产业,只会写论文。两边一碰,鸡同鸭讲。但陈山河不一样——他能跟你讨论冷冻电镜的参数,也能跟你讨论SEI膜的成膜机理。这种企业家十年难出一个。”
这番话被一个参会的研究生发到了知乎上。半天之内,“哈米深根计划”的话题冲上了知乎热榜第三名。
排名第一的回答是一个匿名用户写的,自称是某985高校材料学院的副教授:
“说一个细节吧。哈米的人来和我们谈合作的时候,带队的不是HR,也不是行政副总裁,是陈山河本人。他一个人,和一个电池材料专家张磊。三个人坐下了,陈山河第一句话不是‘我们想请你们做技术支持’,而是‘贵院去年发在《AdvancedMaterials》上的那篇关于富锂锰基正极材料氧释放机制的文章,我们的工程师团队精读了四遍。
有几个问题想当面请教第一作者。’然后他真的掏出了一份打印好的论文,上面用红笔密密麻麻做了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