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山呵呵一笑:“也算给咱家涨脸了,毕竟收徒弟这事可不是闹着玩的,人家把孩子送来,那是信得过咱家福娃,这年头,能让外人主动送娃来学手艺的,那都是正经有本事的。”
他是木匠出身,对收徒弟这种事最是敏感了。
别人能找上门求着拜师,那是全家人都光彩的事。
传出去腰板就能挺的直溜溜的。
让谁说也是一桩美事。
这玩意儿跟刘磊和陈铁柱拜他当师父还不一样。
刘磊两个是因为陈岩的关系拜他的。
里头的缘故是熟人,没那种感觉。
而今天呢,是以前不认识的外人,闻风而来,拜师自己的儿子。
那家伙……
带给陈大山的爽感就不一样了。
见识从头皮到脚后跟,浑身上下都爽。
爽透了。
“哈哈哈,你这老汉,难得嘴里变卦,你昨天不还说福娃瞎折腾,迟早撞南墙?”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陈大山理不直气也壮:“昨天我不知道他鼓捣啥东西嘛,今天知道了,人家计生办的同志都认准了,那肯定是没啥问题!”
李秀兰把也是嘴上不饶人:“你呀,就嘴硬,好的赖的都是你的。”
陈大山喝了一口水,瞧了儿子那边一眼。
陈岩正蹲在南墙根的水缸前喂鱼,蔡雅婧蹲不下就搬着凳子跟他一块,小两口笑眯眯的很是甜蜜。
他看了两眼,心里头越看越舒坦。
正美着呢,刘五福和刘小波爷孙两个去而复返。
刘五福人还没进门,就打趣:“大山,你在那美啥呢?嘴都咧到耳朵根了。”
陈大山哈哈一笑:“五叔,你咋又回来了?不是去找金祥了?”
“找了,说完了,路过你这儿听见你在乐。”
刘五福背着手走进院子,往陈岩那边瞅了一眼,笑呵呵的。
“咋着?计生办同志来给福娃送徒弟了,给你美得不行了?你之前不是说人家福娃养虫子惹闲话吗?”
“我那还不是怕他瞎鼓捣把本钱赔了!”
陈大山嘴硬得很:“再说了,我当爹的还不能说两句了?”
刘小波在旁边笑了一声:“大山叔,你这就叫口嫌体正直,跟书上说的一模一样。”
李秀兰听见这话也笑起来,端了两碗茶水过来:“五叔,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就那德性,福娃干点啥他都要说道两句,真要是谁说福娃不好,他头一个急。”
陈大山瞪眼:“去去去,你懂个啥,娘们唧唧。”
院里几个人都笑了。
陈岩见状也走过来:“五爷,你跟祥子叔商量完了?计生办那些同志现在咋样了?走没走?”
刘五福叹了口气,往院里的石墩子上一坐:“没走呢,小波家的你大娘留他们在村委会吃晌午饭。”
“咋还没走?”
陈岩皱眉:“戏也唱完了,宣传也宣传了,该办的事不都办完了?”
“事儿办完了,但是后头人没定下来啊。”
刘五福跟刘小波坐在院子里喝了口茶水,说道:“咱们这一片儿,清水川、磨盘村、还有北边那俩小村子,妇女代表定不下来,计生办的工作没人管,村里的活就落空了。”
陈岩:“啥意思?”
刘五福把碗放下:“意思就是,清水川没人愿意当这个妇女代表,磨盘村也没人愿意,东西堤两个存在,还有北边那两个村子更别提了,一个比一个小,谁愿意揽这个挨骂的差事?”
陈大山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嘴:“以前不是刘大军管这些?他管得乱七八糟的,谁还敢接?接过来也是挨骂。”
刘五福叹气:“就是这好多人才不愿意,不过今天那几个计生办同志跟我说,小寨那边有人愿意干,还有射兽庄也有人愿意接,说是把他们两个村子划过来,归他们管这一片的计生工作。”
陈岩听到这话,眉头一下就皱起来了:“小寨?射兽庄?”
“嗯。”
“五爷,小寨那地方啥样你比我清楚,昨天晚上那帮人就是小寨的,摸人家姑娘屁股,打完架跑得比兔子还快,第二天还能当没事人一样,这种人管咱们村的计生工作?怕不是又要出乱子。”
“谁说不是呢。”
刘五福又叹了口气:“可总得有人干这活儿啊,不然上面来检查,谁也交代不了。”
刘小波也忍不住说了一句:“其实先前乡里有人提过,说让我回来干这个,给个正式身份,也算是正儿八经的干部了,可你也知道,这活儿吃力不讨好,谁愿意干?”
陈岩看了刘小波一眼,也很理解。
他写个标语都不愿意,刘小波自然不愿意挑这个担子。
只要是要脸面有良心的正经人,一般是都不会接这种差事。
太得罪人了。
以后被人打都不知道找谁报仇。
刘五福站起来:“行了,这事我跟村里几个再商量商量,总得有个法子,你们先忙你们的。”
爷孙两个走了之后,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陈大山往门口望了一眼,等人走远了,这才哼了一声:“小波这孩子不错,可惜摊上这差事,换我我也不干。”
“你就别操心人家了。”
李秀兰把茶碗收回去:“你儿子的事儿你操心得过来吗?”
陈大山又不服气了:“我儿子咋了?我儿子现在不是挺好的吗?计生办的同志都来拜师了,这还不够光彩的?”
陈岩在旁边听这俩活宝拌嘴,忍不住笑了:“爹,你就别念叨这个了,人家王小满就是来学点东西,又不是真拜师,你别搞得跟什么大事一样。”
“那不也是冲着你的名头来的?”
陈大山哼哼道:“你爹我干木匠这么多年,也没见谁主动送上门来学手艺的,你跟人家计生办的同志又不沾亲不带故,人家为啥把儿子送来?不就是看你干得好嘛!”
李秀兰也跟着点头:“就是,福娃你爹这话说得倒是在理,你这阵子又是收鸡又是养鸡的,村里人嘴上不说,心里都看得见,有人来学,说明你这条路走得对。”
蔡雅婧笑着比划:【爹说得对,村里人虽然嘴碎,但谁有本事他们还是知道的,小岩你干得好,他们自然就服你。】
陈岩看着媳妇,心里头也高兴。
其实他知道,爹娘高兴的不是什么名声不名声的。
就是单纯觉得自己儿子有出息了,在村里站住脚了。
这事搁谁家都一样,自家孩子被人认可了,当爹娘的脸上有光。
他不想再纠结这个,干脆转移话题:“爹,别说养鸡这事了,我最近琢磨了一个东西,感觉能做出来卖钱。”
“啥东西?”
陈岩蹲下来,在泥地上画了个简图:“你看啊,这东西其实很简单,上头弄一个漏斗一样的东西,盛玉米种子,底下有个管子通到犁沟里头,后面再带两个轱辘,人推着往前走,种子就能自己漏到土里去。”
“这东西要是做出来,种玉米的时候就不用弯腰一窝一窝地扔种子了,一个人推着走,一亩地一会儿就种完了。”
陈大山盯着地上的简图看了半天,没急着说话。
他当了大半辈子木匠,手底下做过的农具不少,犁耙耧车都修过,但这东西他确实是头一回见。
“你这个能行吗?”
“咋不行?”
“漏斗口那儿加个拨片,轱辘一转就拨一下,种子就漏下去一粒,间距调好了,走多快漏多快,比人弯腰扔种子省劲多了。”
陈大山挠了挠脸颊,又蹲下去看了一会儿。
他嘴上不说,但心里头已经琢磨开了。
这东西要是真能做出来,那确实比现在种玉米的法子省事不少。
尤其是家里人口少的,种地的时候少个人能忙得过来?
“你先画个图,仔细点的。”
陈大山有雪橇的例子在前,尝到了甜头,他也不急着否认儿子。
就说:“等你画好了,我把手头的活放一放,咱爷俩试着做做看。”
“行,晚上我画出来。”
李秀兰在旁边听了半天,这时候忍不住问:“福娃,你咋整天净琢磨这些东西?收鸡抓蝎子还不够你忙活的?”
“娘,收鸡现在不好干了,周围的鸡都快被我收完了。”
陈岩摇头道:“蝎子倒是天天能抓,但一天也就二十来块钱,我觉得还是慢了点。”
“二十来块钱还慢?!”
李秀兰瞪大了眼:“你爹干一个月木工才挣一百多块钱,还得给磊子他们分!”
陈大山在一旁哼了一声:“你娘说得对,二十块钱还嫌少,你这心也忒大了点。”
陈岩笑了笑,没再争这个。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行了爹,你该去县城做木工就去吧,我也该去捉蝎子了,这东西白捡的钱,咱家虎子管用得很,带着它出去,一准能捉不少。”
“行行行,你去吧。”
陈大山摆摆手,转身去套驴车了。
陈岩正要进屋拿洋铁桶,蔡雅婧忽然站起来,拉住他的袖子。
他回头:“咋了?”
蔡雅婧比划:【你今天还去山里吗?】
“不去山里,就在村边那些老墙根,果园边上转转,咋了婧姐?”
蔡雅婧赶紧表示:【那我也去,我也想去走走,最近天天在家坐着,身子沉了,也觉得闷得慌了。】
陈岩愣了一下,想想也是。
媳妇肚子里揣着娃,除了平时去养鸡场溜达,确实没啥娱乐。
昨天看戏算是难得的热闹,平时就真是闷在家里了。
“行!那你换双轻便的鞋,咱们拿上两个桶。”
陈岩笑着说:“到时候除了找蝎子,还能找点虫子,回头喂鸡。”
蔡雅婧抿着嘴笑了,转身进屋换鞋去了。
不一会儿出来,换了一双千层底布鞋,头发用一根蓝头绳扎了个马尾,整个人看着利落又精神。
李秀兰在灶房门口看见了,笑着喊了一嗓子:“哟,你们这是出去抓鱼还是抓蝎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