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骑了差不多半个小时,到内湾乡大集的时候,集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摊位沿着那条料姜石路排出去老长。
卖豆腐脑的摊子冒着白汽,旁边油条锅滋滋响着,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他推着车子往集上走了半截,一抬眼就看见小舅李建民的豆腐摊了。
今天李建民一个人守着摊子,豆腐板上码着豆腐,旁边竹篮子里摞着几沓豆皮。
“小舅!”
李建民正给一个老太太切豆腐,听见他的喊声,顿时惊喜:“福娃!你咋来了?”
等卖完老太太豆腐。
他就满脸疑惑的指着播种器。
“这啥玩意儿?长得跟架子车似的,还带个漏斗?“
“这叫玉米播种器。“
陈岩把一台搬下来,往地上支好。
“你看啊,上头这个漏斗装玉米种子,底下有管子通到犁沟里,后头带两个铁轮子。”
“人推着往前走,轮子一转就拨一下,种子自己往下掉一粒,走多快漏多快。“
李建民听完愣了,蹲下来伸手拨了一下那个轮子,咔嗒一声,拨片就动了起来。
“……哎呦我滴个娘哎!这啥玩意儿咋弄啊?“
陈岩见状从兜里掏出一把玉米粒塞进漏斗口,推着架子在地上走了两步,咔嗒,咔嗒,两粒玉米掉下来落在地上。
李建民目瞪口呆:“我嘞个去!这东西能行啊,省事儿多了啊!你咋琢磨出来的?”
“瞎琢磨呗,我爹帮忙焊起来的,我可没这个手艺。”
李建民蹲那儿拨了半天拨片,啧啧嘴:“这要是种几亩地,那可省大劲了,你打算卖多少钱?”
“卖十块。”
李建民倒抽一口气:“十块?”
但随后一想,倒也不贵!
种一季玉米,全家老小都得蹲地里点种子,腰都累断了。
这东西花十块,能用好多年,划算!
“我也是这么想的。”陈岩笑道。
正说着,忽然看到一个挑担子剃头的摊子。
是个老头在理发。
大概六十来岁,担子上一头挑着烧水的铜盆,一头挑着工具箱。
陈岩想到头发确实有点长了,这阵子忙得脚不沾地,都快忘了。
“小舅,你帮我看会儿摊,我去剃个头。”
“去吧去吧,我给你看着,保准丢不了。”
陈岩走过去一坐:“师傅,理个发。”
老师傅打量了他一眼:“后生,你这头发是该理了,太厚太密了。”
陈岩笑了笑,老头把白围布抖开披在他身上。
然后铜盆里倒了热水,拿了热毛巾往他后脖颈一捂,陈岩舒服得眼都眯起来了。
老头手艺稳当,推子从后脑勺往上走,动作轻快。
时不时停下来换把剪刀修修边,一点都不刮头皮。
“你这头发硬,长得快,剃短点省事。”
老师傅一边推一边聊天。
陈岩闭着眼嗯了一声。
理完发,老头又要用热毛巾给他敷脸,这下陈岩就没让了。
共用的东西,洗头还行,洗脸还是别了。
就让老头拿刮刀把脸和鬓角修了修,顿时舒坦了。
“好了,你看看。”
陈岩睁开眼,对着老师傅的镜子照了照。
头发剃短了一截,两边推得齐整,精神了不少。
“师傅手艺真好啊。”
“混口饭吃,剃了四十年头了。”
老师傅笑呵呵收了钱,理个发也就两毛钱。
陈岩站起身,浑身都松快了几分,往小舅摊子那边走。
还没走到跟前呢,就看见一个黑脸汉子蹲在他的播种器跟前,正弯着腰拨弄那个拨片。
“这玩意儿干啥用的?”黑脸汉子头也不抬问。
陈岩走近了一看:“哟,大娃子?你咋跑这边来了?”
来人正是养鸡场那个大娃子。
他抬头看见是陈岩,立马笑了:“福娃!我就说谁在这摆摊卖这稀奇玩意儿!你这又是啥新发明?跟雪橇一样吗?!”
陈岩走过去演示了一遍:“这就是玉米播种机,帮忙种玉米的,到了种玉米的时候,你下了地推着走,省好多力气。”
大娃子看完,嚯了一声:“你这脑子是咋长的?我媳妇上回还跟我念叨,说种玉米累得腰疼,你这就整出这么个东西来了。”
“多少钱?”
“十块。”
“十块?嗯,说贵吧有点小贵,算了,这次不跟你讲价了!你娃以后吃香喝辣的,别忘了我就行。”
大娃子直接掏出票子数了十块钱塞给陈岩,“我要一个,你给我挑个好的。”
陈岩接过钱:“我今天就带来这两个,你随便挑,哪个都一样,都是昨晚刚焊的。”
大娃子把两个都看了一遍,挑了一个轮子稍大一点的,然后又聊了两句,推着就走了。
李建民看着外甥卖钱,比陈岩还高兴:“十块钱!还真有人买啊!福娃你这啥脑子啊!太好使了……”
陈岩哈哈一笑:“小舅,我这摊子你帮我照看着,我还得去粮站那边问问豆粕价钱,这播种机等啥时候能卖了,我给你们也搞一个。”
“去吧去吧,我给你看着。”
陈岩推着自行车往粮站走。
李建民在后头看着他,嘴里嘀咕:“这娃到底随我啊,聪明,常言道外甥随舅,不差一豆,一点没错……”
陈岩往粮站方向走了一半,就听见身后有人喊他:“福娃!福娃!”
他回头一看,是计生办的王同志。
“王哥?咋了?”
王同志走过来:“福娃,刚见到养鸡场的大娃子,听说你做了个播种器,想看看能不能给我们留几个。”
“你们?都有谁啊?”
“呃,今天乡里开会来着,有好多人,听说你弄了这个,都想定一个,配合我们下村宣传计生工作,大家都说,计生不受欢迎,咱们帮老百姓减轻劳动的时候,劝劝他们。”
陈岩愣了一下:“好家伙,谁出的主意?真是卧龙凤雏啊!”
“就是一个妇女代表,射兽庄那个,就是计生办那边新安排的。”
“……”
陈岩心想射兽庄都是人才啊。
“行,你们统计好几个人,待会去我舅舅的豆腐摊子上告诉我,我得去粮站一趟。”
王同志得了准话,点了点头就走了。
陈岩也没想到,还能被计生办的预定。
真的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啊。
粮站就在大集东头。
陈岩推着自行车走过去。
路过供销社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一个妇女说:“啥?麸皮又涨了一分?上回不是才涨过吗?”
另一个声音应着:“涨了咋了?今年倒春寒闹的,粮食都跟着涨了。”
陈岩心里卧槽一声,怎么又涨了。
就赶紧往粮站走。
到了东边粮站门口,门口停着几辆板车,有人正往车上装麻袋。
陈岩推车进去,见到一个胖子,知道这是粮站的马站长。
“马站长,忙着呢?”
马站长见是陈岩,就点点头:“小同志又来买饲料的?”
“对,麸皮和玉米面,各要一些。”
马站长:“麸皮,一毛二一斤,玉米面,一毛六,你要多少?”
陈岩惊讶:“一毛二?上回我来买还是九分呢,这才几天就涨了三分?”
马站长有点国营厂的气势了,淡淡道:“上回是上回,这回是这回,今年春上粮价都涨了,你也别光说我这儿贵,你去县里问问,都这个价,县里涨得更多。”
陈岩所:“马站长,我不是只买一星半点的,麸皮我打算要两千斤,玉米面要一百斤,你量给够,价格给我让一让。”
马站长:“怎么这次要这么多?你这是养了多少鸡?”
“两千多只呢,现在都快长起来了,按照以前那点东西买哪够吃。”
马站长嘶了一口气:“你要这么多,麸皮我给你按一毛一,玉米面按一毛四,不能再低了。”
“马站长,你也说了,今年春上粮价涨,那是因为倒春寒冻死不少麦子,可你手里这批粮,是去年收的秋粮,我养鸡的又不吃给人吃的,也不讲究啥。”
“你就给我个实诚价,往后我鸡场越来越大,天天要粮,你要是还这么硬气,这些可都跟你没关系了。”
马站长愣了愣,心说你还说我硬气呢,你这小子比我还硬气啊。
这时,一个年轻小伙走过来:“马叔,这是清水川的,他上回去油坊买豆粕,出手确实挺大的。”
马站长没搭理小伙,说:“既然这样,那麸皮给你按一毛,玉米面一毛三,这是最低了,你再多说我也没法子。”
陈岩心里算了一下,加起来二百多块钱而已,跟以前没贵多少。
“行,那就这么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