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人群最扎堆的地方,站着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汉子。
他身边围了许多人,里三层外三层的,都等着让他帮忙挑牲口。
这就是乡里有名的骡马经纪老牛了。
这人一张黢黑的大方脸,小三角眼,厚嘴唇,满脸苦相。
乍一看,很像是人民的名义中的易学习。
“老牛,老牛,啥时候忙完?”王老汉见人就喊叫起来。
“哟,老王哥来了?”
老牛见到王老汉,露出笑脸:“你这大白马养得越来越壮实了,今年打算配几头?”
“配啥配,先不着急。”
王老汉摆摆手,指着陈岩说:“这是我们村里好后生,想买头驴,想让你给掌掌眼。”
老牛打量了陈岩一眼,笑了:“行,你们先坐着等一下,我这还有几个主顾,忙完了就给你们挑。”
他说完,指了指旁边树下的草棚子,让两人坐着等会儿。
陈岩跟着王老汉找了个长条凳坐下,看着老牛在那儿忙活。
这时候,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正拉着老牛的手,两人袖子笼在一块,手指头在里面比划。
这是这年代牲口市上特有的讲价方式,叫摸手。
买卖双方不直接开口,通过捏着手指比划,来讨价还价,外人根本看不出来。
老牛跟那老汉比划了一阵,老汉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数,递给旁边一个年轻人。
年轻人接过钱,牵着一头黄牛走了。
“好家伙,这就成了?”陈岩有点发愣。
“成了啊,老牛给牵的线,两边都满意。”
陈岩顿感新鲜,盯着老牛继续观察。
接下来,老牛又帮着一个中年人挑了一头骡子,帮着一个后生选了一匹马驹子。
动作麻利得很,每头牲口他都要仔细看看牙口、摸摸骨架、掀开尾巴看看屁股。
有时候还让牲口走两步,观察步态。
前后不到半个钟头,就做成了三单生意。
“人才啊。”陈岩忍不住感叹。
这要是放在后世,妥妥的金牌销售。
而且这老牛不光会看牲口,还特别会说话。
给那个中年人挑骡子的时候,他说:“老哥,这骡子是青骡,蒙住眼也不乱发脾气,性子好,干活肯出力,你买回去肯定不后悔。”
给那个后生挑马驹子的时候,他说:“小兄弟,这马驹子是枣红色的,骨架大,以后能长成高头大马,配种都值钱。”
句句说到人心坎里,让人掏钱掏得心甘情愿。
这时候,刘磊也找过来了,见到这场景,也是看得目瞪口呆的。
“好家伙,这人这么厉害的吗?大牲口这么值钱,他咋卖起来跟吃饭喝水似的?”
陈岩听他这么说,摇摇头:“这个牛师傅很厉害,不过这两年牲口卖得快也是真的,咱们村这两年就新添了好几头大牲口了,估计以后价格会越来越高的。”
家庭联产承包改革之后,重新划分耕地,老百姓对牲口需求越来越大。
很多都是几家合伙出钱买一头,那也要买回村去。
“后生说得对,这几年大牲口就是卖得快,价格也卖的越来越高了。”
这时候,老牛总算忙完了,笑着走过来:“王老哥,这后生是你家的吗?”
王老汉站起身来,笑道:“算是我一个侄子,他爹是我们清水川陈木匠,你应该听说过。”
“哦,陈木匠家的娃娃,好后生,你想买啥样的驴?大驴小驴?公驴母驴?”
陈岩笑着递了根烟:“公驴吧,平常干活用的,要壮实点有力气,还有老牛哥帮我挑个脾气好点的,别太倔的。”
老牛点点头:“你要壮年的公驴,要是年前买,六百块钱就够了。”
说到这里,老牛叹了口气:“现在不行了,牲口价格一个劲儿往上涨,驴子现在最少也得八百。”
“八百?这么贵?”刘磊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
“贵也没办法,这几年家家户户都分到地了,谁家不想买头牲口干活?”
老牛解释道:“以前生产队的时候,牲口都是集体的,现在各户自己种地,没牲口不行啊。”
就跟陈岩想的一样,就是这个原因。
以前一个生产队养几十头牲口就够用了,而现在呢?只要种地的,有点积蓄的,家家都想买,价格能不上涨吗?
“八百就八百,你帮我挑一头好的。”陈岩也不含糊。
“行,你跟我来。”
老牛站起身,领着陈岩三人往驴子多的地方走。
第47章 黑驴
内湾乡的这个骡马市,是附近最大的牲口市场了。
周围十里八乡的牲口都往这儿牵。
陈岩他们来的算是早的,这个时候刚九点钟,依然还在不断进来人。
之前这里是几十头牲口,现在大大小小得有上百头了。
主要是卖羊的也在外围吆喝上了。
好家伙,人多牲口也多的,那味道只能说很顶。
老牛领着陈岩一路挤开人群。
王老汉和刘磊跟在后面,虎子也摇着尾巴跟在陈岩脚边。
“这些都是刚牵过来的驴,你看看,有中意的,我去给你问价……”
老牛指着那排刚拴在树上的驴子说道。
陈岩打量了一圈,这些驴子大小不一,毛色也不同。
有的看着壮实,但眼神凶,有的看着温顺,但骨架小。
有的毛光锃亮,也有的邋里邋遢……
一眼望去,真的能让人挑花眼。
老牛也不着急,挨个领着给陈岩看。
“你想要大公驴,这些驴合你心思的倒是不多……”
他每介绍一头,都要把驴的嘴巴掰开给陈岩看牙口,摸摸驴的脊背,再看看蹄子磨损情况等。
确实,这里头强壮的大公驴比较少。
要么是母驴,要么是上岁数的老驴,要么就是小驴驹子。
青壮年的大公驴很难挑。
这样的大公驴,一般都是种驴级别的,集市上少,没啥人肯卖。
“这头黑驴,三岁口,牙口好,骨架也大,就是瘦了点,脾气稍微有点倔。”
“这头青驴,四岁口,性子温顺,干活肯出力,就是体型小了点。”
“这头灰驴,两岁口,还没长大呢,现在买了也干不了重活,得再养一年。”
陈岩看着他这一通操作下来,简直行云流水,心里忍不住佩服。
真的是民间出奇人啊。
“老弟,你要是信我,就买那头黑驴。”
这一遭看下来,老牛指着其中一头黑驴说道:“这驴三岁口正是好时候,能干十来年,除了脾气倔了点,你多喂它几顿,跟它处熟了,就没毛病。”
“这么跟你说吧老弟,驴脾气驴脾气,这驴就没有不倔的……”
“听话的不行,一点都不倔,那就不是驴了。”
陈岩看了看那头黑驴。
个头不小,骨架粗壮,毛色发亮,站在那儿昂着头,看着就精神。
虽然有些瘦,但骨架很大,养一养那就是种驴级别。
“行吧,那就它了。”
陈岩点点头,他前世接触过骡马这类,但也只是懂个皮毛,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老牛见他点头,就走到驴主人那边,两人袖子笼在一起,开始摸手。
陈岩看着他们比划,觉得挺有意思。
这里边是有暗语的——捏什么手指头,代表多少钱。
他现在一时间也看不明白。
没过一会儿,老牛回来了:“老弟,七百八,你看行不行?这基本就是一口价了,大公驴这个价格到底了,要不是驴瘦,下了八百没得谈。”
“行。”
陈岩痛快地答应了。
这价格比预期的还便宜了二十块,很不错了。
陈岩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七百八递给老牛。
老牛接过钱,又转手给了驴主人。
驴主人接过钱,数了一遍,点点头,把缰绳递给陈岩。
“老弟,这驴以后就是你的了。”老牛笑道。
陈岩接过缰绳,那头黑驴抬头看了他一眼,只是打了个响鼻,也没太大反应。
居然就这么缓缓跟着他走。
“好驴,公驴能有这性子,够可以了。”王老汉在旁边赞了一句。
刘磊也跟过来,打量一番黑驴:
“嚯,这驴的模样真不错啊,比铁柱家那头驴高多了,得高一个脑袋那么多!”
“那是,老牛给挑的,能差得了?”王老汉笑道。
陈岩牵着驴,心里美滋滋的。
有了自己的牲口,以后干啥都方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