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陈岩终于听出来了,是小舅舅李建民。
“哎哟,这下雨天的,我小舅咋来了。”
陈岩赶紧把衣服穿上,踢拉着鞋往外跑。
他顶着细雨推开院子的栅栏门,就看见小舅舅穿着军绿雨衣正把二八大杠靠在墙边。
车后座绑着两个大竹筐,上边罩着两个豁开的尿素袋。
旁边还站着个女人,圆脸盘,个子不高,裹着蓝色头巾,手里提着半篮子东西。
“小舅,小舅妈,这下雨天的,你们咋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陈岩赶紧把人往屋里让。
“嘿,下雨天你小舅妈说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想着上你们这儿来瞧瞧。”
李建民把雨衣帽子往后一掀,露出被雨打湿的头发和笑眯眯的脸。
旁边的小舅妈赵美兰也跟着笑:“福娃,好久没见了,你小舅上次听说家里养鸡场要回来了,老念叨你们家那养鸡场呢。”
“本来今早出门就毛毛雨,寻思走快点儿就到了,春天的雨,下不起来的,谁知道半道上越下越大,到你们村口那阵儿,还刮起了风,打的你舅舅脸都疼。”
李秀兰和陈大山今天明显也睡了懒觉。
这几天全家人都忙坏了。
老两口匆匆走出来。
李秀兰看见弟弟弟媳站在雨地里,赶紧招手:“哎呀,建民!美兰!你们俩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快快快,进来进来!别淋着!”
陈大山看见小舅子,也咧嘴笑了:“建民来了?快进来擦擦雨水!”
几个人进了屋。
蔡雅婧也穿好衣服举着伞出来,给两位长辈搬凳子倒水,手脚麻利得很。
小舅妈赵美兰一看见她,立刻哎哟一声:“婧婧这肚子,都已经显怀了呀!我们都还不知道呢!”
“可不是嘛,说起来都快四个月了。”
李秀兰笑着拉了把凳子坐下,又看向李建民:“你们俩倒是清闲,下雨天也往外跑。”
“想我姐,想我外甥了呗。”李建民笑呵呵的,早已把雨衣脱下来,擦着湿漉漉的头发。
“是啊,惦记这边也是真惦记,不过最近家里还真是不清闲。”赵美兰说起来近况。
“我们今年刚学做豆腐卖,刚开始笨手笨脚的,也没有什么闲工夫。”
她一说起这个。
李秀兰和陈大山都吃了一惊。
尤其李秀兰,可是知道弟弟没吃过啥苦,就担忧的说:“建民啊,做豆腐累人,半夜就得泡豆子、磨浆的,后面还要点卤、压豆腐,这一通下来天都亮了,你俩能熬得住吗?”
“过年的时候,你提了一嘴,我也没当真,没想到你真干这个啊。”
“姐,看不起人不是,我现在厉害得很,出力气也涨力气,干活快得很,不信你问美兰。”
李建民露出骄傲的表情,在大姐跟前,他仍然跟个三十多岁的孩子似的。
“是是是,你最厉害。”赵美兰无奈的应和一句。
然后向大家解释:“这豆腐累是累,卖起来赔不了钱,坏了也不怕,能做臭豆腐,还有豆腐乳,照样也能卖钱。”
她说到这里,李建民也嘿嘿一笑:“不怕你们笑话,刚开始我俩手艺不行,臭豆腐比白豆腐卖的还好!”
李秀兰听得直咂嘴:“你们俩胆子倒是大,说干就干啊。”
陈岩倒是跟着笑道:“不管黑猫白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臭豆腐能卖好,也是本事嘛。”
的确,这何尝不是一种赚钱的本事呢?
“哈哈哈,还是我外甥说话中听……”李建民高兴地不行。
然后就开始问起养鸡场的事,陈岩和陈大山就开始给他们两口子讲这些天在忙些啥。
“哎呀,你翻修养鸡场这么大的事,也不来告诉一声,哪怕你姥姥姥爷帮不上忙,我跟你大舅还有你姨和姨夫,都能来给你帮忙啊!”
李建民听到外甥这么短短几天竟然已经把养鸡场弄好了,满脸责怪。
赵美兰闻言嗔怪他:“你怪福娃有啥用,我让你早点来看看,你不早过来,我都说了,福娃都挑种蛋了,肯定是要孵小鸡,养鸡场的事肯定快了。”
“结果呢,你就是不听,非要琢磨你那破臭豆腐。”
陈岩和陈大山急忙安慰,说没事没事,找了建筑队,村里乡亲也有好多人帮忙。
李秀兰更是没什么责怪的意思。
这个最小的弟弟,比那个二弟强得多了。
还知道来看看自家情况,换成二弟,恐怕知道了,也不会来的。
李秀兰的二弟,就是陈岩的大舅舅。
其实这个时候。
陈岩看着这一幕,心里也坡多感慨。
小舅舅做豆腐也就做了两年。
赚了点钱之后就转头去搞熏鸡,说是城里兴这个,但熏鸡生意还没做起来呢,就被大舅舅半路把方子学走了。
那时候大舅舅不知道怎么就混进了县医院的食堂当厨子。
烧鸡熏鸡的做法就是从弟弟李建民这儿拿去的。
后来大舅舅靠着熏鸡开路,在食堂跟医生们熟了,胆子也大了,趁着那年代医疗管制松,竟然偷偷跟大夫学了些治疗头疼脑热的,就敢回家开药铺了。
药铺就是他们这里的乡下土叫法。
其实就是小诊所。
关键是,他还真做成了。
那些年陈岩偶尔回老家,听父母说起来,大舅当医生了,他还难以置信。
医院的厨子做医生了,这荒谬程度,谁懂啊?
当年,那些白的黄的西药片子,很多头疼脑热都是通用的。
治不好病也治不死人。
只不过医疗事故还是时有发生的。
他前世听老妈说过,说乡里一个老头吃了大舅开的药,第二天就上吐下泻,差点没送走。
可这事儿也就赔了一百块钱了事。
大舅照样开他的药铺,后来生意居然还越做越大。
想到这儿,陈岩在心里啧了一声。
这年代,就是这么离谱。
至于大舅这个人,陈岩就更亲近不起来了。
大舅妈也是一样,虚伪得很。
倒是他们那个儿子,自己那个表弟,为人不错,一直联系着。
这时候外头的雨渐渐小了些,雨点打在房檐上,啪嗒啪嗒响。
蔡雅婧在陈岩身边坐下,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比划着:【小舅和小舅妈大老远来,得留他们吃饭。】
陈岩看她一眼,媳妇的眼睛亮晶晶的。
他知道自家媳妇的脾气,待客方面看得比谁都重。
何况来的是小舅。
“小舅小舅妈,你们先吃口早饭,我去河边弄点荠菜,咱们晌午包饺子吃。”
“这天雨水足,荠菜正嫩呢。
第77章 缺陷
小舅又开始跟陈大山讲他那个臭豆腐呢。
听到这话,两口子赶紧摆手:“别别别,福娃你忙你的,你这又要喂鸡又要拌饲料的,我们坐坐就走,待会儿雨停了还得回去呢,下午要泡豆子。”
“急什么。”
李秀兰一把拉住弟媳妇:“难得来一趟,吃了饭再走,福娃包的饺子可好吃了,炒的菜也香,你们尝尝他手艺。”
陈岩已经披上尿素袋往外走了。
那种白色的塑料袋子,底角窝一下,套在头上能当雨披用。
他换了双旧雨鞋,拿上镰刀就出了门。
院子里虎子正在驴棚底下趴着,见他出来,甩了甩毛上的水珠,也跟了上来。
雨确实小了,天边隐约露出一线亮光。
小山村水雾蒙蒙。
杨柳的嫩芽,路边的小草,雨后一片新鲜的嫩绿。
空气非常清新。
他沿着村道往河边走,偶尔能看见有人挎着篮子出来,在田埂上走走停停,也是趁着雨停找野菜的。
路过刘广志大儿子家那排房子时,隔着院墙,他听见里面有女人和孩子在吵嚷,好像是刘大军他媳妇在骂孩子雨天出去玩了。
但没人出来,也对,他这一家人,身上的伤,没有两三个月,出不了门。
陈岩出了村,一路走过河滩,在河岸拐弯的斜坡上停下来。
这儿荠菜最多,肥得很,深绿色,叶片贴着地皮长。
他蹲着剜荠菜,虎子就在旁边草堆里拱来拱去。
实际上陈岩刚才在屋里想起前世那些事的时候,心里闷了一下。
但他到底不是那种耿耿于怀的人。
眼下日子是自己过出来的,小舅舅做豆腐也好,大舅舅以后开药铺也罢,各人有各人的路。
那也都是后话了。
他在河滩上割了半筐荠菜,又扯了几把野蒜和灰灰菜。
等他回到家,雨彻底停了。
院子里还有些湿,屋檐下滴滴答答落着水珠。
围墙也浸湿了大半,都能看到墙根的苔藓了。
家里的围墙也是半土坯墙。
以前不觉得有啥,现在养鸡场翻修完了,就觉得家里还不如养鸡场那边弄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