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红兵把麻袋里的蛋小心翼翼地往外掏,一颗一颗码在船板上。
海龟蛋比鸡蛋略大一圈,蛋壳偏薄。
对着光看,甚至还能隐约看见里面淡黄色的蛋液。
刘红兵把蛋分成三堆,一堆一堆地数,每堆七十二颗。
他用之前装虾的篮子装蛋。
每只篮子底下垫了一层干海草,防止蛋在船上颠簸磕碰。
“胖子,你家那篮你拎好了,别磕着。严晟,你家的也一样。”
胖子接过篮子,两只手捧着,小心翼翼地往自己船上挪。
他那副五大三粗的身板捧着个小竹篮,画面着实有些滑稽,翠芬在旁边看得直乐:“瞧你那样儿,跟捧个金元宝似的。”
“可不就是金元宝嘛!”胖子正色道,“兵哥说了,海龟蛋比鸡蛋金贵,一个顶好几个鸡蛋的价呢!”
两人把篮子放在船舱里阴凉的角落,又拿了块布盖在上面,以防日头晒着。
刘红兵收拾完甲板上的杂物,把网兜、竹篙、笼子都归拢好了,又检查了一遍缆绳和船体。
准备回去之前,他又在船舷边往海里看了看。
潮水已经涨了不少,刚才他们捡虾的那片浅滩已经完全被海水吞没了,水面上只剩几块大礁石的顶部露在外面。
水位还在稳步上涨,近处的海水颜色已经从浅绿变成了深绿,水底的东西渐渐看不清了。
“行了,回吧。”
刘红兵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珠。
“今儿收成不错,早点回去,晚上好好做一顿。”
两条船发动机先后轰鸣起来,船身调了个头,朝着村码头的方向突突突地驶去。
船尾翻起白色的浪花,在海面上拖出两道长长的水痕。
海风从侧面吹过来,吹在人身上舒舒服服。
刘红兵三人经过大半天的劳作,出了一身汗,这会儿被风一吹,整个人神清气爽。
向蓝坐在船舷边,两只小腿耷拉在外面晃荡。
这回庆娥没拦她,因为船开起来速度快,水花溅不上来,孩子坐在那儿也稳当。
小姑娘手里握着海草,举在头顶迎着风。
海草被吹得噼里啪啦地响,她乐得咯咯直笑。
小胖在对面船上看见了,也吵着要海草,翠芬随手从船板上捡了一根干的递给他。
他也学着向蓝的样子举起来,嘴里哇哇叫着,两个孩子在两条船上隔着两三米宽的水面对喊,一个喊“我的飞得高”,一个喊“我的才是飞得高”。
向蓝冲着对面喊:“我爹说回去给我炖蛋羹!你有吗?”
小胖被问住了,扯了扯翠芬的衣角:“娘,我也要吃蛋羹!”
翠芬忍笑应道:“吃吃吃,晚上给你蒸一大碗。”
小胖这才满意地冲着向蓝大喊:“我也有!比你多!”
向蓝不服气地撅起嘴,庆娥赶紧把她搂过来哄着。
三个女人坐在船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大声聊着天。
翠芬手里还在补胖子那件褂子,线头扯出来一截,对着光穿针。
“你说你们家红兵,脑子咋长的?怎么什么都知道?捞虾是他带的,捡海龟蛋也是他先认出来的,连什么时候涨潮他都算得准准的。”
庆娥脸上带着点淡淡的笑意,嘴上却说:“他也就是瞎琢磨,运气好碰上了罢了。”
“可别谦虚了。”秀兰在旁边轻声插了一句,“我家严晟回来都说,红兵跟他打完麻将后像开了窍一样,做事都利索了不少。”
庆娥笑笑,没再说什么,低头摸了摸向蓝的头发。
她心里自然是高兴的,毕竟自家男人有本事,做媳妇的脸上有光。
船又走了十来分钟,村码头已经远远出现在视野里了。
平日里村里几十条渔船都停靠在这儿,这会儿码头上人影寥寥无几,不少人正在收拾渔具。
刘红兵的船先靠岸,胖子紧跟在后面。
两条船并排停稳了,刘红兵跳上码头,把缆绳拴在石桩上,又转身接庆娥和向蓝上岸。
胖子和严晟那边也忙着搬东西,三家人在码头上忙忙碌碌地往岸上搬桶和筐。
码头上几个正在收网的男人看见他们搬下来的东西,眼睛都直了。
“哎哟!红兵!你们这是捞了多少虾?”
说话的叫陈老三,四十来岁,瘦长脸,在村里也算老渔民了。
他放下手里的网,凑过来往桶里瞅了一眼:“嚯!斑节虾!这么多?”
刘红兵笑着答了一句:“今天运气好,碰上一群斑节虾,就捞了些。”
“这可不是“些”。”陈老三探头看了一眼那几大桶虾,拿手比划着,“这少说两百斤吧?你们仨这是把虾窝给端了?”
旁边几个男人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斑节虾这东西可不好碰,我出海好几天了都没见着影。”
“人家红兵运气好呗,台风刚过,鱼虾都往外冒,这时候出海最合适了。”
“胖子你那一桶都冒尖了!晚上请客不?”
胖子扛着桶往岸上走,脸上带着得意的笑:“请!请你们一人吃一只!剩下的我可要卖钱的!”
众人都笑,有人朝严晟喊:“严晟你也捞了不少吧?看着比你上回出海那趟强多了!”
严晟温和地笑着点头:“凑合凑合,跟着红兵走,吃不了亏。”
刘红兵注意到码头上还有几个平时不太熟的村民,远远站着往这边看,眼神里带着些打量。
他心里有数,李支书上午肯定在广播里说了他带头交钱的事。
这会儿村里人看到他满载而归,心里头免不了各种想头,但他也不在意,只管埋头搬东西。
几个男人帮着把桶从船上搬到岸上,刘红兵道了谢,又从船舱里拎出那篮海龟蛋,用布盖得严严实实的。
有人看见了问那是什么,刘红兵只说是顺手捡了些海货,没细说。
陈老三又凑过来压低声音问:“红兵,你这一趟可赚了不少吧?斑节虾现在镇上什么价?”
“还没卖呢。”刘红兵笑了一下,也没多说,“回头再看吧。”
陈老三识趣地没再追问,转身回去收自己的网了。
但刘红兵能感觉到,背后有好几道目光在盯着他们搬下来的东西,嘴里不说,心里头肯定在盘算。
刘红兵让胖子和严晟直接把虾抬到他家门口去,省得他一趟一趟往回搬。
三个男人一人扛一只桶,剩下的桶两家媳妇提着,浩浩荡荡地从码头往村里走。
走了没多远,迎面碰上王大海。
王大海看见他们这阵仗,张嘴就问:“红兵,你仨这是赶了大潮了?捞这么多虾?”
“运气好运气好。”刘红兵笑着含糊了一句。
王大海凑近了看了两眼桶里的虾,啧了一声:
“这斑节虾品相真不赖,壳亮肉紧,拿去水产站能卖好价钱。”
说完继续“啧啧”几声,道:“陈老三要是知道你们回回出门搞这么多好货,估计得气死,他在海上漂了三天,拢共捞了不到十斤杂鱼。”
胖子扛着桶插嘴:“大海哥,这叫本事!不服不行!”
王大海笑骂了一句,“你个胖子得了便宜还卖乖!”
刘红兵看着周围没啥人,悄声给王大海说了位置,告诉他现在去估计还来得及,反正就当在村里拓宽人脉,而且大海哥这人嘴巴严实,信得过!
王大海连连感谢,又悄悄问刘红兵交钱的事儿。
刘红兵一下尬住了,支支吾吾:“也没多少钱,不用这么见外嘛,反正村里不少人都出钱了!”
“唔!”王大海侧头看了他两眼,“五十块呢,还是少钱?红兵你最近是不是飘了??”
五十??刘红兵有些懵,不过看王大海的表情不像是开玩笑。
他又呵呵笑了笑,与王大海寒暄了几句,告诉他自己船上有虾网,可以去取。
王大海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
刘红兵一行人穿过村里那条土路。
两边墙根下几个老太太正坐在小板凳上择菜,看见刘红兵他们扛着满满当当的桶走过来,都抬起头张望,小声嘀咕着什么,眼神里带着羡慕。
刘红兵埋头走路,脚步越走越快。
他隐约听见自家院门口传来说话声,那声音听着有些耳熟。
再走近几步,他脚步一顿。
刘红兵认出来两人是他丈人杨城虎和丈母娘郑秀芬。
小姑娘看见外公外婆,立刻挣脱庆娥的手,小跑着冲过去,嘴里喊着:“外公!外婆!”
杨城虎一弯腰就把外孙女捞了起来,抱在怀里颠了颠。
“哟!我家向蓝又长重了!外婆给你带了好吃的!”
向蓝搂着杨城虎的脖子,小脸贴在他粗糙的腮帮子上蹭了蹭,乖巧地喊人:“外公好,外婆好。”
第148章 屈头蛋(求订阅)
郑秀芬在旁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从布袋里掏出块用油纸包着的米糕递过去:“来,吃米糕,外婆早上刚蒸的。”
向蓝接过米糕,小声道了谢,掰了一小块先塞进杨城虎嘴里,又掰了一小块给郑秀芬。
杨城虎嘴里含着糕,开心的夸了一句,把向蓝搂得更紧了。
杨城虎抱着外孙女转过身来,看见刘红兵手里拎着满满一桶虾,顿时愣了一下,随即使劲招手:“红兵!也回来了?”
“爹,娘。”
刘红兵快步走过去,伸手去接丈人怀里的向蓝,诧异道:
“您二老咋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码头接你们。”
杨城虎把向蓝递过去,摆了摆手:“接啥接,又不是不认识路。台风刚过,我和你娘不放心,想着过来看看你们。到了你家门口敲了半天门没人应,隔壁的人说你们出海了,我就想着等等,反正也不急。”
郑秀芬在旁边接过话头,上下打量了刘红兵一番,确认他没受伤才松了口气。
“台风那天刮得吓人,我们在家听着风声都睡不着。昨天雨一停你爹就说要来看你们,我拦着说路上不好走,所以才今一早接村里拖拉机过来的。”
刘红兵心里一暖,笑了笑:“没事没事,台风那两天我们都在家待着,安全得很。您二老先进屋坐,我先把东西搬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