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永贵进门的时候还笑眯眯的,一看见屋里坐着个刘红兵,脸上的笑就僵住了。
赵站长端着茶杯,语气不大自然地说:“小钱,这是刘红伟同志的弟弟刘红兵,他想跟你当面了解了解那天晚上的情况。”
钱永贵的眼神闪了闪,冲刘红兵挤出笑。
“原来是红兵老弟啊,那晚我值班的时候看见刘库管半夜到仓库搬东西……”
“几点?”刘红兵打断他。
“啊?”
“我问你几点看见的。”
钱永贵愣了一下,讲:“大概……大概晚上十一点多吧。”
“你当时在哪儿?”
“我在值班室里啊,从窗户看见的。”
“值班室的窗户朝向哪边?”
“朝……朝南啊。”
刘红兵笑了笑:“粮站的值班室在院子东头,窗户朝西,啥时候改成朝南的了?”
钱永贵表情一下子紧张起来。
刘红兵拍了拍钱永贵的肩膀,道:“小钱同志,我大哥在粮站干了三四年保管员,为人处世这方面你是清楚的。
你年轻想往上爬没问题,不过靠本事吃饭没人拦着你。
可你要是敢踩着别人的肩膀往上爬,那咱就得好好说道说道了。”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看向赵站长,道:
“赵站长,我说句不好听的,粮站的账目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上面要是追查下来,库管员有责任,站长可也脱不了干系。
您要是愿意把这事儿压下去,查清楚账目到底怎么回事,把钱永贵同志经手的那几笔账重新核实核实,我大哥那边我保证他老老实实配合调查。
你也知道县供销社的李主任是我们村的人,他跟我爹几个是拜把子的兄弟,不然我哥四年前就不会在你们粮站上班了。
别真撕破脸,捅到上面去,到时候上面来人查账,查出来是谁动的手脚,那可就不是一百五十块钱的事儿了。”
赵站长气得脸都绿了,最后一拍桌子:“行了行了!这事儿我重新查!小钱你把你值班那几天的记录都拿来我看看!”
钱永贵哆哆嗦嗦地转身往外走。
刘红兵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冷笑了一声。
他知道这事儿到此就算结束了。
毕竟赵站长不是傻瓜,他不过是顺着台阶往下溜而已。
真要是把事儿捅大了,他这站长也干到头了。
与其为了个新来的保管员把自己的前程搭进去,还不如把这事儿压下来,重新做账,息事宁人。
刘红兵从粮站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大哥的事儿暂时稳住了,那个姓钱的保管员以后再想在粮站兴风作浪怕也没那么容易。
赵站长经过这一次,就算不处理他,也肯定要把他盯得死死的。
至于那一百五十块钱,刘红兵心里清楚,多半是回不来了。
赵站长就算重新查账,也只会把窟窿填上,至于填窟窿的钱从哪儿来,懂得都懂。
他沿着来时的沙土路往回走时,步伐轻快了许多。
走到半道上,远远看见一个人影骑着自行车过来。
等那人骑近了,刘红兵才看清,原来是胖子李一鸣。
胖子骑着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满头大汗地冲过来,一个急刹漂移停在刘红兵面前。
“兵哥!我瞅着这背影就像你,咋去镇上了呢。”
“哈哈,我是处理了点私事。”刘红兵拍了拍胖子的肩膀,“你来镇上干啥?”
“我家那媳妇儿嘴馋想吃肉包子,我这不是去镇上包子铺给她买嘛!”胖子从自行车后座掏出俩包子递过来,“刚出笼屉的肉包子,趁热吃。”
刘红兵接过包子咬了一大口,油汪汪的肉汁流在手上。
胖子推着自行车跟他并排走,一边走一边叽叽喳喳地问:
“兵哥,咱今天还出海不?早上我在码头看了,海面平得很,风也不大,正适合跑船!”
刘红兵抬眼看了看,果然今天天气不错,海风轻缓,是个出海的好天气。
他想了想,渔船就在码头上停着,柴油也还够跑个两三趟。
趁这波白鲳没走远,多跑几趟才是正经。
“出!怎么不出!”
“回去喊上严晟跟眼镜儿,咱今天就跑两趟!”
胖子“嗷”一嗓子叫出来,蹬着自行车呼啦啦的往回赶……
第44章 真给他仨当舰长了(求追读月票)
到村后,刘红兵让胖子去喊眼镜儿与严晟到码头集合,而他则是去看大哥刘红伟。
大嫂李秀梅正在灶房里熬粥,见刘红兵进来,连忙冲他使了个眼色,哑着声音讲:
“红兵,你快去劝劝你大哥吧,昨儿个从粮站回来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过,就一个人坐在椅子上闷着。我跟他说话也不理,饭也不好好吃,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
刘红兵心里一酸,快步走进了西屋。
大哥刘红伟就坐在凳子边上,背靠着墙,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面,看着精神头儿确实不太好。
“大哥。”
刘红兵叫了一声,刘红伟慢慢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算是打了个招呼,又垂下头去。
刘红兵挨着他在边上坐下,犹豫了一下,这才开口。
“大哥,我早上去了趟粮站,找赵站长当面把事儿说清楚了。”
刘红伟的身子微微不可见地颤了一下,但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赵站长答应重新给咱查账。”
刘红兵拍拍他大哥的肩膀,继续说道:
“我把那个姓钱的账册上的破绽指给他看了,那小子写的字跟你的笔迹根本对不上,赵站长也看出来了,他已经把钱永贵叫回来重新核实那几天的记录了。”
刘红伟慢慢抬起头来,眼睛里多了些神采。
“红兵,你……你见到赵站长了?他怎么说?”
“他还能怎么说?肯定是板着脸说的啊!”刘红兵哼了一声,“我跟他讲明了,这事儿要是真捅到县供销社去,上面来人查账,他这站长也脱不了干系。好在你们赵站长是聪明人,知道轻重,当下就拍了桌子,说这事儿重新查。”
刘红伟听了这话,两颗大泪珠子毫无征兆地从眼角滚下来。
“我……我在粮站干了三年零七个月了。”
刘红伟抬起粗糙的手掌胡乱抹了把脸,声音发颤,“入库出库,一笔一笔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从来没出过岔子。”
刘红兵看着他大哥这副模样,心里头也酸得很。
他大哥这人,老实巴交了一辈子,连句重话都不会说,在粮站干了这些年,风里来雨里去,从来没跟人红过脸。
如今被自己人在背后捅了刀子,他心里的憋屈可想而知。
“大哥,你放心。”刘红兵握住他大哥的手,“这事儿已经翻篇了。赵站长说了重新查账,钱永贵那边我也敲打过了,他往后在粮站再想使什么绊子,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你就在家好好歇两天,等赵站长那边把账理清楚了,你就回去上班,该怎么干还怎么干。”
刘红伟点了点头,又拿袖子擦了把眼睛。
“红兵,这回多亏了你,昨晚你嫂子回来说你拿了五十块钱出来给我平账,我这心里头……“
“嗨,说什么钱不钱的。”刘红兵摆摆手,“咱们亲兄弟,说这个就见外了。”
他顿了顿,又讲:“大哥,我看你今天心情不好,要不这样,我准备出海跑一趟,你跟我一块儿去?海上风大浪大的,吹吹海风,看看天看看水,心里头敞亮了,啥烦心事就都散了。”
刘红伟愣了一下,苦笑着摇了摇头:“不去了,今儿是工作日,我虽然暂时没去上班,可要是让咱爹咱娘看见我在这时候出海,老两口该担心了。”
刘红兵想了想,也是这个理。
爹娘一辈子活的都有面,要是知道大儿子在粮站受了这么大委屈,指不定得急出病来。
“行,那大哥你就在家好好歇着。”
刘红兵站起身,冲他大哥笑了笑,“嫂子熬了粥,你好歹吃两口,身子是自己的,别跟自个儿过不去。”
刘红伟应了一声,脸上的神色比起刚才确实松弛了不少。
刘红兵从西屋出来,大嫂正端着粥碗站在门口,显然刚才的话她都听见了。
看着刘红兵时,眼眶也是红红的,声音里带着感激:“红兵,这回……真是麻烦你了。”
“嫂子说啥呢,都是一家人。”刘红兵接着小声提醒道,“大嫂,你这两天多看着点我大哥,他心思重,别让他一个人闷着,钱的事儿以后再说吧。”
大嫂点点头,等抬起头的时候,刘红兵已经跨出家门槛,走远了。
杨庆娥见他回来,赶紧直起腰,拄着扫帚问:“大哥那边如何,工作保着没?“
刘红兵接过她手里的扫帚扫地,道:“粮站那边赵站长答应重新查账,钱永贵那小子蹦跶不了几天了,不过……”
他叹了口气:“那五十块钱,怕是回不来了,赵站长就算重新做账,窟窿也得有人填。这事儿能压下来就算不错了,钱的事儿就别想了。”
杨庆娥听了,脸上的表情倒是没什么波动,只是点点头说:“人没事就行,钱算什么,花了再挣呗。你昨儿个不是还说咱家的好日子来了嘛。”
刘红兵看着她,心里头暖烘烘的。
他这个媳妇,现在每次都能说到他心巴上,按后世的话讲,自家媳妇儿能提供情绪价值。
“对了庆娥,胖子刚才来找我,说今天天气好,我打算趁那波白鲳还没游远,多捞几网回来,把昨天的势头续上。”
“你也不早说!那我也可以早点给你做饭啊。”
杨庆娥讲完,把早上没吃的鸡蛋和蒸的米皮用纸包着塞进他褂子口袋里。
“先吃这些,在海上饿了可以垫垫,晚上回来吃好吃的,还有别贪多,看天色不好就赶紧往回赶。”
“知道了。”
刘红兵应了一声,大步流星地出了院子。
码头上,胖子已经等在那儿了,旁边站着严晟和眼镜儿,三个人各自肩膀扛着张渔网。
刘红兵瞅见他们蹭船的架势,自嘲了一声
“艹!真特么给他们仨当船长了。”
见刘红兵过来,严晟赶紧散烟给他。
“红兵!我就知道你得出海!今天这天儿,不出海都对不起龙王老爷赏脸!”
眼镜儿推了推鼻子,慢悠悠地说:“我早上看了天气形势,西南风三到四级,海况良好,能见度高,是个跑船的好日子。”
刘红兵跳上船头,抄起缆绳解开,冲他们几个一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