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正蹲在码头边上抽烟。
看见刘红兵的船回来,他站起来赶忙向他们招手。
这人叫李建明,是张军的亲外甥,大家都叫他小李。
“兵哥!”小李迎上来两步,“回来了?鱼呢?”
刘红兵把船靠好,胖子从舱里搬出两个筐子来。
小李凑上去一看,脸上的表情有些失望,“兵哥,就这么点儿?一百来斤?你不是让我带四个大桶来吗?害我叔让我骑摩托车拉这么大阵仗!”
刘红兵也不急,把下巴往海面方向一抬,指了指还在慢慢往码头这边靠的那两艘船。
“看见没?”
小李顺着方向看去,刘老三和赵老六的船正慢悠悠地驶过来。
两艘船都有意放慢了速度,想与刘红兵打个时间差,至于原因嘛,大家都心知肚明。
“咋了?不就是村里别的渔户嘛。”
“你中午没在码头,不知道情况。”刘红兵压低声音道,“我出海没多远,这两条船就一路跟着我,鱼窝子是我找的,网也是我下的,他们就在旁边蹭。赵老六那船离我不到一百米,最后还把他家网缠到我网上了,害我耽误了半个钟头不说,网也给扯坏了一块。”
小李听完,脸色沉了沉,又看了一眼筐子里一百来斤的鱼,没再说什么。
他蹲下翻了翻那筐鲳鱼,又看了那两条马鲛,哼了一声,“行吧,一百斤就一百斤,白鲳照老价,三毛八一斤。这两条马鲛我单收,五毛一斤。”
刘红兵点点头,“称吧。”
小李从三轮摩托上拿下杆秤来,把白鲳称了称,整八十斤出头,算八十斤,三十块四毛。
两条马鲛加起来九斤半,四块七毛五。拢共三十五块一毛五。
小李从裤兜里掏出一沓零钱,数了三十五块一毛递给刘红兵。
“兵哥,下次注意点。”
小李临走前又撂下一句话。
“赵老六那几个人我听说过,这村里就数他家兄弟多,蛮横惯了。
你别跟他们硬碰,但该防的也得防着。今天这百来斤我回去跟张叔还能交差,你要是天天被他们搅和,咱这边也不好做。”
刘红兵拍了拍小李的肩膀,“谢了兄弟,我心里有数。”
小李坐上三轮摩托,马达响了两声,突突突地骑走了。
胖子拎着空筐子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两艘船也先后靠了岸。
赵老六的儿子赵小毛正从船上往下搬渔网,但看他们船上鱼获也不多,稀稀拉拉几尾小鲳鱼搁在船底板上。
“哈哈哈!”胖子忍不住笑出了声,“他们也没捞着啥嘛!”
赵老六抬头朝这边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闷着头收拾东西。
刘老三的船停在另一边,他倒是朝刘红兵招了招手,喊了一声:“红兵!回去了啊?”
刘红兵冲他笑了笑,没回应他的热情。
严晟凑过来小声说:“这刘老三精得很,今天全程离得远,没挨着碰着,咱也不好说他啥。”
刘红兵把钱揣好,“我知道,刘老三这人猴精着,就是个不粘锅。行了,散了散了,都回家歇着,明天出海时间待定!”
胖子、严晟和眼镜儿各自拎着自己的东西走了。
刘红兵把那卷破了的渔网卷起来扛在肩上,另一只手提着空筐子,沿着村里的土路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杨庆娥正在和向蓝玩单脚跳。
她听见动静抬起头,一眼就看见刘红兵肩膀上那卷网。
“红兵,咋这么早就回来了?”
“害!别提了。”
刘红兵把网往院子里的晾衣绳上一挂,杨庆娥走过来帮忙展开。
她刚把网拉开一半,脸色就变了。
只见网衣中间靠下的位置,硬生生被撕开了一道将近两尺长的大口子,边上的线绳也崩断了好几根,整片网眼都变形了。
“这是咋整的?!”杨庆娥道:“之前还好好的网,咋回来就破成这样了?!”
刘红兵把今天下午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杨庆娥听完,脸都气白了,立即叉着腰就站到了院子门口,冲着外面通向码头的路扯着嗓子就骂开。
“赵老六!你个缺德玩意儿!我男人好端端地下个海捞个鱼,你倒好,船靠上来就把网往人家网上缠!你安的什么心?!”
“你家是八辈子没吃过鱼了还是咋的?自己没本事找鱼窝子,就舔着脸跟人家后头蹭?蹭也就算了,还把我家网给弄烂了!十五块钱的新网!你赔不赔?!”
“你那儿子赵小毛也是个没出息的玩意儿,手上没个轻重,掌舵都掌不稳你出什么海?!回家跟你爹学学怎么当人再来划船!”
杨庆娥嗓门大,中气足。
这一顿骂跟连珠炮似的,一句接一句,中间连个停顿都没有。
隔壁几家的院门都悄悄开了条缝听热闹。
第50章 今日情报来了(求追读月票)
刘红兵坐在院子里的椅子上,听着媳妇骂街,心头那口憋了一下午的气慢慢散开一些。
毕竟有些事男人出面争执容易把事情闹僵,伤了面子就不好收场了。
但女人骂街不一样!!
骂完了人家顶多说你一句“泼妇”,自己这边出了气,面子上过得去,对方也不能真跟个女人较真。
这叫两口子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
杨庆娥骂了足足有七八分钟,把赵老六家从上到下数落了个遍。
直到骂累了,她才收了声,回了院子。
刘向蓝见妈妈骂完回来,她也学着她妈的语气,奶声奶气的骂赵老六那家人。
看得刘红兵和杨庆娥两人哭笑不得。
“好了好了,喝口水!”刘红兵递水杯过去。
杨庆娥道:“气死我了,明天我就让大嫂二嫂来家里补网,这口子不小,得两三个人一起弄才行。”
刘红兵道:“我正想跟你说这个事呢,你明天叫大嫂二嫂过来帮忙补网,一人给五毛工钱。”
“五毛够不够?人家大嫂二嫂也是自家亲戚,给少了不好看。”
“那就给一块吧。”刘红兵甩了甩手上的水,“大嫂二嫂手巧,值这个价,你跟她们说不包饭。”
杨庆娥应了一声,回灶台忙活饭去了。
锅里的水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灶台上摆着一个粗瓷碗。
碗里有半碗水,水底装着十几条细细长长、像蚯蚓一样的东西,正在缓缓蠕动。
刘红兵凑过去一看,“这是……禾虫?”,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喜。
杨庆娥从灶台边扭过头来,“哦对了,差点忘了跟你说,这是二哥下午送来的。他说叫你晚上要是有空,一起去西江边再抓一些,说是这几天禾虫正多。”
刘红兵端起碗,凑到眼前仔细看。
碗里的虫子大概有七八厘米长,身体呈青黄色,一节一节的像蜈蚣,但身子又比蜈蚣软得多,整个身子在水里缓缓蠕动着,两侧长着一排细密的足。
这玩意儿叫禾虫,学名叫疣吻沙蚕,属环节动物门、多毛纲。
它们有个顶奇特的习性,只在咸淡水交汇的地方才能存活。
每年农历四月底到五月初,也就是早稻扬花的时节,禾虫会从西江入海口附近的滩涂里钻出来,成群结队地在浅水处活动。
这时候的禾虫叫“早禾虫”,个头比秋天那一茬稍微小一些,但肉质最嫩,味道也最鲜甜。
民间还有个叫法,叫“荔枝虫”,因为这禾虫上市的季节跟荔枝差不多同时,人们摘荔枝的时候正好吃禾虫,所以这么叫。
早禾虫跟秋天的晚禾虫还不一样。
晚禾虫个儿大,能有小拇指粗细,适合晒干了存着吃,但早禾虫细嫩滑润,最适合现抓现吃。
最常见的吃法是用鸡蛋一起蒸,禾虫在蛋液里遇热蜷曲,那口感又滑又脆。
不过在他们这边还有更讲究的做法,把禾虫洗净了用油爆炒,加上葱姜蒜末,旺火热油里翻几下就出锅。
刘红兵看着碗里蠕动的禾虫,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二哥说几点去?”
“他说天黑以后就行,你要是去的话吃完饭给他说一声。”
刘红兵点了点头,正想说什么,脑子里忽然“叮”了一声,随即眼前浮现出一行字。
【今夜十一点到凌晨三点,西江咸淡水域交汇处的一片浅滩涂,有禾虫活动,活跃度极高!】
刘红兵眼睛一亮,他还以为今天没有情报呢!
没想到憋到最后,一则情报来了,而且他本来只是想跟二哥去抓个半碗一碗的回来解解馋,但这情报显示的是“活跃度高”,还特意标了“咸淡水域交汇处浅滩涂”。
他把这个念头在心里盘了一下,没急着跟杨庆娥说。
等晚上去看了再说,要是真赶上禾虫大出就好了。
那可不是一碗两碗的事,弄好了能抓个十来斤。
到时拿到镇上去卖,一斤少说能卖个一块钱,这又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行,我去。”刘红兵应道,“吃完饭就去找二哥。”
杨庆娥转身从碗柜里端出两个菜来,一盘韭菜炒河虾,一盘清炒通心菜。
刘红兵坐下扒了两碗饭,又喝了碗青菜汤,肚子里热乎乎的。
他看了看堂屋角落里的那个竹篓子,琢磨了一下。
又起身从门后翻出两个旧麻袋来折好塞进篓底。
“你拿麻袋干啥?”杨庆娥不解地问。
“二哥不是喊我去嘛,那河滩上又不止我们俩,赶上了就多抓些,明早拿镇上去卖。”
杨庆娥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转身从柜子里找出一双雨靴。
“穿这个去,滩涂上泥巴深,别穿布鞋。”
刘红兵把雨靴套在脚上,又把竹篓子背到肩上试了试分量。
天边的霞光正在一点点褪去,已经能看见墨蓝色的夜幕在悄悄地蔓延过来。
他看了下时间,现在找二哥刚好。
出了院门,沿着村里那条土路往村口走。
晚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田里的蛙鸣此起彼伏。
偶尔还能听见水塘边传来扑通的一声。
走到村头,二哥刘红军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