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门关上。”
刘向蓝反手把厨房门推上，两扇薄木板门合拢，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杨庆娥在灶台前的长凳上坐下来，面朝着闺女。
“向蓝，你跟妈说，家里新船的油箱，是不是你们仨弄坏的？”
刘向蓝的肩头猛地缩了一下，小手攥得更紧了些。
她低着头，没吭声。
想用不讲话的方式，对抗她娘的盘问。
“我问你话呢！是不是你和海龙、福宝干的？”杨庆娥大声说道。
“不……不是……”刘向蓝的声音像蚊子哼哼似的，“我们……我们没弹弓……”
听到女儿撒谎，杨庆娥“噌”地从长凳上站起来，两步走到闺女跟前。
一只手捏住她下巴往上一抬，迫着她看自己，“没弹弓？刘海龙书包里那三把是什么？！”
刘向蓝的下巴被她娘捏着，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泪水在眼圈里打着转，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我不知道……那是海龙哥的……”
“还犟嘴！”
杨庆娥火气“腾”地就上来了。
一把将人捞过来，按在自己膝盖上，抬手照着屁股蛋子上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刘向蓝“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两条小腿乱蹬，脚上的布鞋甩掉了一只。
“我再问你，油箱是不是你们用弹弓打的？”
刘向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小手伸着朝刘红兵的方向够：“爹爹，爹爹！”
灶台边的刘红兵纹丝没动，还在那儿专注地研究手里的鲍鱼壳。
杨庆娥抬手又落了一巴掌，这回落下去的声音闷了不少。
“说不说实话？”
刘向蓝哭得直抽噎，屁股上火辣辣地疼。
庆娥打她那几下其实没下死劲儿，就是头一巴掌重了点，后面的就是虚张声势。
可她从小没挨过打，这一下子受不了，委屈得恨不得把房顶哭穿。
“是……是海龙哥打的……”
她终于扛不住了，嗓子里夹哭泣声。
“他拿弹弓打海里的鱼，打到铁箱子上……漏了……福宝哥说不让说……”
杨庆娥手上的动作停了，把闺女从膝盖上扶起来，让她站直了。
“下午咋回事，从头到尾跟我说一遍，一个字都不许漏。”
刘向蓝抽抽噎噎的，一边抹眼泪一边断断续续地讲。
说上午海龙哥和福宝哥来找她玩，海龙哥说爹爹买了条新船，他们想上去看看。
然后海龙哥从兜里掏出弹弓，说是要给我和福宝哥表演打海鸥。
结果海鸥没打着，石子偏偏又打在船舱的铁皮油箱上，崩出个小眼儿，里面的油渗出来了。
海龙哥和福宝哥商量着瞒下来，又怕我说漏嘴，下午就给我也做了一个弹弓，说以后一起玩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谁都不许往外说。
杨庆娥听完，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她看着闺女哭得通红的脸蛋，鼻涕泡儿都快吹出来了，心里那点火气早就泄了大半，剩的全是心疼。
她蹲下来，拿袖子给闺女擦了把脸，声音缓下来：“那妈问你，当时海龙说瞒着不让说，你心里愿不愿意？”
刘向蓝抽了一下鼻子，摇摇头：“不……不愿意……我怕爹知道了生气……”
“那你为啥不跟爹妈说？”
“海龙哥说……说了就再也不带我玩了……”
杨庆娥心里一酸，把闺女搂进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
“傻闺女，爹妈还能不带你玩？你爹那条船以后出海，带你去看真海鸥，比弹弓打有意思多了。”
刘向蓝趴在她娘怀里，哭声慢慢变成一下一下的抽搭。
刘红兵这时候，才把鲍鱼壳放下。
走到灶台边舀了瓢凉水，把毛巾浸湿了拧干，递给他媳妇。
杨庆娥接过来，给闺女擦脸擦手，把她那只甩掉的布鞋捡回来套上。
“行了，不哭了。”
杨庆娥把闺女抱起来，托在臂弯里。
“回去洗把脸睡觉，明天妈带你去镇上买水果糖吃。”
刘向蓝把脑袋埋在她娘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眼睛还红着，但抽搭声慢慢止住了。
杨庆娥抱着闺女出了厨房，刘红兵跟在后面，把厨房门带上。
院子里月光还是白晃晃的，树影在风里轻轻晃着。
杨庆娥在卧室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刘红兵一眼。
俩人眼神交汇了一下，都没说话，但都明白对方的意思。
进了屋，杨庆娥把闺女放在床上，打了半盆温水来给她洗脸洗脚。
刘向蓝乖乖地坐着，任凭她娘拿毛巾揉搓她的脸。
杨庆娥给她擦完脚，又把她搂在怀里晃了一会儿，嘴里哼着童谣。
刘向蓝眼皮越来越沉，睫毛上还挂着点泪花，慢慢地阖上了。
杨庆娥把她放平，拉过薄被盖到胸口，又把她垂在枕头上的两根羊角辫儿拨开，免得硌着后脑勺。
刘向蓝翻了个身，脸朝墙，很快就睡熟了过去。
杨庆娥轻手轻脚退出来，把房门带上。
刘红兵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坐在石桌边上，点了根烟，烟头在月色里一明一灭的。
他看见媳妇出来，把烟掐了，往桌腿边摁了摁。
“睡了？”刘红兵问。
“睡了。”
杨庆娥在他旁边坐下，叹了口气，双手拢着膝盖上的围裙。
“这孩子还真轴，问啥都不吭声，非逼到那份上才往外倒。”
“跟我小时候一样嘴硬。”刘红兵嘴角扯了一下，“你打她那几下我看着都心疼。”
“心疼你还坐那儿装大爷？”杨庆娥白了他一眼，“连句劝的话都不说。“
“我要是劝了，怕不是你更来气。我媳妇教闺女呢，我插啥嘴。”
刘红兵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
“小时候要是不教好，长大了就麻烦。轻了不听话，重了……”
他没把话说完，但杨庆娥懂他的意思。
第68章 自个儿补铁油箱（求追读月票）
俩人沉默了一会儿，杨庆娥开口道：
“你说海龙那小子，胆儿也太大了，才八岁就敢做主让小的瞒事儿。”
“男孩子皮实，正常。”刘红兵说道：“明天我去找大嫂聊聊，让他在家管管。还有给二嫂也说下，让福宝也别跟着瞎掺和，这两小子凑一块儿，八成没啥好事。”
“那赵老六那边……”杨庆娥顿了顿，“咱这回是不是冤枉人家了？”
刘红兵沉默了一会儿，“是冤枉了，不过这事儿就当……就当赵家买个教训吧。”
杨庆娥“扑哧”一声笑了：“你倒会找台阶下。”
“不然咋办？总不能自己打自己脸吧？！”刘红兵笑着说。
俩人又坐了一会儿，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海的味道。
远处的码头那边，几盏渔火还亮着，隐隐约约能听见海浪拍在堤坝上的声音。
“红兵。”杨庆娥侧过头看他，“你今儿鲍鱼卖不卖？”
“明儿早起去张军那儿看看价。”刘红兵说，“剩的那些养在水桶里，搁一夜没事儿。对了，我留了些中等个头的，回头给爹娘送几只过去，大哥、二哥那边就别送了。”
杨庆娥点头，说道：“大嫂今天说大哥那话，说得我好尴尬。还有大嫂那内心承受力也是真的强！睁着眼睛说瞎话还脸不红心不跳！”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大嫂了，她死要面子惯了！也不知道大哥那事咋样了？”
刘红兵讲完，伸了个懒腰，“庆娥，这会儿码头清静，海风也凉快，要不出去走走？”
杨庆娥听他这么说，还有些不好意思。
“大半夜的往码头跑，让人看见了多笑话。”
刘红兵牵着她的手，“这黑灯瞎火的，谁看见？！再说了，我是带我媳妇儿去，又不是小三啥的，怕啥！”
杨庆娥心里其实是想去的，只是……她回头看了一眼卧室门。
“孩子一个人在家睡觉不放心，万一醒了发现我俩没在，估计又得哭特别久。”
刘红兵摆了摆手：“咱闺女儿从来都是一觉睡到天亮，你啥时候见她半夜醒过？就她那小呼噜打得，雷都劈不醒。”
杨庆娥还想说什么，刘红兵已经转身进了放杂物的那间偏屋，里头窸窸窣窣一阵响。
过了一小会儿。
他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卷黑乎乎的胶皮管，还有一把剪子和半卷电工胶布。
“走吧。”
他把东西夹在胳肢窝里，另一只手从门框边摸出电筒，朝她抬了抬下巴。
杨庆娥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两人出了院门，沿着屋后那条石板路往码头方向走。
刘红兵走在前面半步，电筒光柱打在脚前一丈远的地方。
岸边停着几艘船，都是木壳子的渔船，缆绳拴在水泥墩子上。
船身随着海浪轻轻起伏，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刘红兵举起电筒一一照过去。
“咱家船在哪儿呢？”杨庆娥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