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了刘勇以后,周平安心情舒畅地回家,本来想要再去买点菜的,只不过一想着昨天陈敏买了不少,而且手里又只剩下三十多块钱了,所以,他最终也没有去买菜,就这么空着手回家。
回到家,一推开门,一股暖意包裹住全身。
周平安摘下手套搓着手进屋,随后把帽子也摘下。
“今天是真冷啊,外面那温度实在是吓人哦。”
周平安对着屋内迎面走来的陈敏说了一句。
“今天中午咋想着回来啦,快坐着烤火,我正做饭呢,快好了。”
陈敏接过丈夫的手套和帽子,挂在火炉子烟管上面一个铁丝做的挂钩上。
周平安坐在火炉子边,暖着手。
“这不是想着外面的饭菜不好吃嘛,还是想念你做的这口。”
周平安拍了个马屁,陈敏十分受用,笑呵呵的。
随后,陈敏也面色凝重地说道:
“说的对啊,今天这温度真的好冷好冷,我刚出门去上厕所,给我冻得哟……”
周平安哈哈一笑,手上也暖和了一些。
“过两天咱去买点猪肉囤起来呗,再买点年货,也是时候买年货了,到时候炸点酥肉。”
陈敏提议了一句,周平安点头应下,随后两人就开始炒菜,因为饭这会儿已经蒸好了。
周平安中途还跟陈敏提了一句,等下还要去进货,让她傍晚不用担心。
咚咚咚——
正当两人在炒最后一个菜的时候,外面传来了一阵敲门声,两人对视一眼,随后周平安朝着门外开口问道:
“谁啊?”
“平安小叔叔在家吗?我是邓越。”
周平安看了一眼媳妇。
邓越他知道,是老爸这一届的学生,家庭条件不算好,是本村人,但是学习很刻苦。
他来干嘛?
周平安心中闪过一丝疑问,但还是起身去开门。
陈敏跟在他身后,一起走到门边。
打开门,门外的一幕给周平安看傻眼了。
邓越是一个13岁的半大小子,零下五六度的大冷天,身上却只穿了一件破破烂烂的,袖口已经掉出黑色棉絮的“袄子”。
随后就是更加不妙的一幕。
邓越那张倔强、坚强的脸上,双眼早已通红。
除此之外,邓越披麻戴孝,一抹麻绳系在头上,手里捧着白布。
这是来报丧!
周平安见着情况直接就愣住了,不过他还是很快就反应过来。
“小邓啊,快进屋快进屋,进屋说,外面冷,咋了这是?”
邓越没有进屋,即便那张小脸已经被冻得发紫了。
他哽咽着,但还是用最能让人听明白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平安小叔叔,我爸爸昨天晚上没熬过去,去世了……请小叔叔,来家里搭把手……”
说着,邓越“扑通”一下跪倒在地,磕着响头。
第68章 萧瑟
周平安又怎么会想到,或者说,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到,早上那会儿,他经过邓越家门口听到的哭声。
原来是这事儿!
这种事情,任谁都想不到,周平安记忆里,上辈子的时候,只记得好像这段时间确实是去给村子里的哪家烧过纸钱,但具体是哪家,他记不太清了。
因为上辈子,这会儿距离他父母发生不幸之事也没多少时间了。
所以,他记忆里关于这段时间的记忆很模糊,只有无尽的伤痛。
现在他才知道,原来,除了父母以外,还有别的人也去世了。
邓越的家庭情况,他很清楚,是单亲家庭,老妈很早的时候跑了,就剩下他爸一个人拉扯邓越。
他们家在本村也没什么亲戚,是外来人口,听说是逃荒过来的。
然后,邓越的老爸,常年体弱多病,下不来床,一年里面只有几个月能下床去干散活。
这也就造成了,大多数时间,其实是这个少年在支撑着这个家。
而且,要不是因为,周文华帮他交了学费书费和杂费,他早就不会继续读书了。
也是周文华一直劝他,要继续读书,这才能真正地让家里好起来,邓越听进去了。
但是,邓庆没有等到自家儿子成才的那一天就去世了。
邓越的父亲,邓庆,去世了。
周平安看着跪在门口的邓越,久久不能平复心情。
陈敏这时候,已经拿来一件旧衣裳披在邓越身上。
虽然不是袄子,但还是能抵御一些寒冷,聊胜于无。
陈敏已经不忍地扭过头去了,眼眶发红。
周平安深吸一口气,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随后,他伸出手,搭在那抹白布上面。
按道理说,报丧应该要有两个人,还得有另一个人拿着其他的白布孝帕。
但是现在,跪着的就只有邓越一个人,他在本村里的最后一个亲人,没有了……
而像他这种,或是孤儿,或是留守儿童的情况,其实并不算少见,大白镇八个村,每个村都有这种情况,而在本村,这种情况甚至有好几户……
这就是当下西南这边的惨状,周平安甚至还知道,更加贫穷的滇南,更加让人揪心……
“节哀,丧期是哪天,帮忙是哪天,到时候我一定去……”
周平安说话都有些不顺口了。
村子里如果有人去世的话,会有孝子去家家户户报丧,送白布孝帕。
也是去请这些人来帮忙,送死者入土为安。通常来说,帮忙包括烧纸、入土,届时还要摆大席,所以需要请人帮忙,亲朋好友一起送逝者入土为安。
像邓家这种情况,家里只有一个人,就很难搞,周平安甚至都看到那些被邓越放在一边的其他白布孝帕了,心里头更是感伤。
邓越强忍住情绪,语气低迷地说道:
“小叔,就在明天帮忙,后天下葬……”
周平安也不忍再多说,点点头,应下来。
这时候,陈敏又从屋子里面端出一杯热水递给邓越。
这一次,邓越没有拒绝,喝了一口以后,转身就告辞了。
走之前,他特意把披在身上的衣服拿了下来,还给陈敏。
等到邓越走后,陈敏再也控制不住情绪了,她扑在周平安身上抽泣着。
因为邓家的情况,村子里面其实很多人家都知道的,大家都对这户人家很是同情。
而周家,因为周文华的缘故,所以周家的所有人都对邓家更加上心一些。
这一下子,前两日还活生生的人,一下子就走了。
最让人觉得痛心的,是留下一个半大小孩独自在这个世界上。
这种打击,即便是身为旁人的陈敏都觉得很是难受,更别说当事人了。
周平安静静地拍着陈敏的背,他心里也很难受。
他看到了上辈子的自己,甚至上辈子的自己,还有媳妇,还有大姐,还有其他人。
但是邓越从今以后,就真的,只是一个人了。
“唉——这世道……”
周平安叹了一口气。
他没有问是因为什么原因去世的,一是因为,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二是因为,邓越也处在极度悲伤之中。
但是周平安却有了一些猜测,估计还是这该死的天灾闹的!再加上平日里,邓庆的身体本来就不好,大概率就是因为这些,这才在昨天晚上的悄然降温中没有熬过去,最终去世。
过了一会儿,两人重新回到堂屋,回到座位上,继续做饭。
气氛有些沉闷。
甚至饭做好了以后,两人的胃口也不是很好。
周平安只觉得心里头很闷,很闷。
本来,对于他这个活了百多年的老不死来说,生离死别本应该看淡了一些。
但当真正面对这种情况,甚至这种情况就发生在身边,甚至是上辈子自己亲身经历过的情况时,他才明白其中的滋味。
周平安还是接受不了。
就当他吃完一点点饭,准备出发,去镇子里的煤炭分销点,跟着刘勇去进货的时候,周文华和曾琴一起来了。
他们脸上满是悲伤。
两个老人一进屋,就听周文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唉——”
“平安,你知道吗?邓越家里,其实我前几天才去看过……”
“当时,他爸邓庆还想要挣扎着起身谢谢我,好好的一个人,就这么说没就没了。”
周平安带着父母进屋来坐着,他看了一眼时钟,倒是不晚,还能说一会儿话。
但是,他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听着父亲讲。
他其实也能猜到,遇到这种事,邓越首先想到的,能想到的,其实就是他的老师,一直帮助他的周文华。
所以对于周文华能提前知道这件事,周平安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陈敏已经给两个长辈倒好了热水,坐下来,静静地听着周文华说着一些往事。
“平安,你知道吗?邓越这孩子,我几乎是看着长大的。”
“他刚入学那天,是他爸送着他来的,当时他爸还说,要是孩子不听话,就用戒尺打……”
“但是背地里,他爸却悄悄跟我说,让我多包容着孩子一些,孩子笨,不要伤他自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