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让你受苦了……等到平安再长大一些，等到来年我进了县城转正，咱一定把日子过好……”
周平安听到这里，情绪已经很不对劲了，他不敢敲门，也不敢说话。
他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明明门背后就是大半个世纪没见的亲人，但是他却怎么也喊不出声。
陈敏在刚才已经发现身体抖动如筛糠的丈夫了，她也有些手足无措。
她也站在门边的，所以也听到了屋子里面的对话。
她虽然也很心疼自家公婆，但是也不至于有这种情绪激动的做派。
她用手肘碰了一下周平安，眼睛里全是关怀。
过了片刻，周平安深吸一口气，眼眶通红。
他有些想不明白。
为什么做好事的人，会落得上辈子那个结局。
他们用自己的未来，换来了一群孩子的未来。
这看似很大义，社会所有人都会夸奖的事情，可是真到了自己家人这里，却不一样。
没有人能感同身受，但是周平安却完完全全体会了。
他没有回应老婆陈敏，张了张嘴，尝试了好几次才最终声音有些沙哑地喊了一声：
“爸，妈，在家没，我是平安，我来看你们……”
这句话，周平安憋了近八十年，终于在此刻说出口。
他眼角已经悄然滑落两颗晶莹的泪水。
当这句话说出口以后，他更害怕了，他怕这一切是梦，怕屋子里面没有回应。
只是，这种情绪只存在了两秒。
屋子里面几乎只是停顿了一小会儿，周文华那温和的声音就响起来了。
“我在，我和你妈都在。”
如同触电般的感觉传遍全身，周平安愣了几秒，直到房门打开。
开门的是一个接近五十岁的女子，两鬓头发开始斑白，只不过梳的很整齐，一丝不苟。
脸上满是慈祥，只是很瘦，特别瘦。
她后面站着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白头发明显更多，跟她一样，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还带有十足的书卷气。
只是，他比起已经很瘦的妇人来说就要更瘦了。
明明才五十多岁，但是看着却有六十多岁的样子。
周平安愣住。
这两张脸上次见的时候，也是这个模样，一点没变。
但是对于他来说，已经是大半个世纪，七十七年过去了……
既熟悉，又陌生。
“你们咋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嘞……”
曾琴准备领着两个晚辈进屋。
陈敏率先有动作，当她走到前面的时候，却没感觉到周平安往前走。
她刚回头，看到的是一双早已通红的双眼，还有那失魂落魄，却又充满激动的矛盾表情。
里面的夫妻两人显然早就察觉到了异样。
站在最里面的周文华温和问了一句：
“进来噻，不认得我了？啥表情嘛，外头冷，别冻着了，快进来我让你妈搓你最爱吃的肉丸子汤给你吃……”
周文华的声音很温和，也充满了慈爱，看到周平安的样子，没有表现出特别强烈的意外，也没有去问怎么了。
只有一句很简单的话。
外头冷，回屋，给你做你最爱吃的菜……
泪水再也藏不住了，周平安一个箭步冲上前，抱着父亲，哭得如同一个孩子。
“爸……爸……妈……我想你们了……”
这一幕把在场的另外三人都弄得不知所措。
曾琴疑惑地看了一眼陈敏，意思很明显。
这孩子是咋了，怎么一副失散十多年重新回家的样子？
陈敏同样很疑惑，她微微摇头。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周文华先开始也是愣住，但是很快，他就有了动作。
如同哄小孩子一样，用手轻轻拍着周平安的背部，温和说道：
“没事儿，在这儿，一直在这儿，没事儿哈。”
说完，他对着曾琴以及陈敏做了一个眼神示意，又轻轻地摇了摇头。
一起生活了几十年的曾琴明白丈夫的意思，她转身回去，继续做饭了。
刚才他们俩只是刚准备做饭，因为周文华才回来的缘故。
而陈敏则提着周平安带来、却因激动放在地上的东西进了屋。
周文华支开两人，也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手掌轻轻拍着。
过了良久，周平安缓和了一下情绪，红着眼松开手，怔怔地看着面前已长皱纹的老人。
“爸，你怎么老了……”
“是人都会变老，你爸又不是神仙，还不会老啊？”
“爸，你怎么好年轻……”
周文华：“？”
……
周平安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些像精神病了，但他内心就是这样想的。
因为他上辈子见过自己老得不成样子的状态，再看父亲现在的样子，自然觉得很年轻。
而记忆里，父亲似乎又还是那个无所不能、永远充满力量的小伙子，如今却两鬓斑白，又让他觉得父亲好老……
所以，他才会前言不搭后语，一会儿说父亲老，一会儿说父亲年轻。
“妈呢？”
周平安把话题引向别处，他刚才当然看到了跟记忆中重叠起来的母亲了。
“你妈去做饭了，快回屋吧，天太冷了……”
“好。”
周平安跟随父亲进屋，一进屋他就发现不对了。
跟老婆陈敏独自在家一样，父母这样依旧没有生火，很冷。
而陈敏这会儿正在后院帮着生火。
屋子里的摆设很简单，其中最亮眼的，就是一张张“优秀教师”的表彰，还有很多学生的手写感谢信。
这些东西占据了整个客厅的三面墙。
除了这些以外，墙上还有挂钟，老式挂历。
地上打扫得很干净，一个木头做的书柜放在墙边，里面有很多老书。
没有任何的装饰物，也没有其他贵重的东西，只有一辆非常老旧且已经掉漆的“二八大杠”。
一切都跟记忆当中的一模一样。
家中很清贫，特别清贫。
第14章 家中老宅（求求追读~）
周平安打量着屋子，恍若隔世。
事实上，也的确隔世了。
他又走到后院，看到老妈正在刷锅灶，她拿出一块豆腐，准备做豆腐圆子。
家里没肉。
但是刚才周文华说，做猪肉丸子汤。
曾琴刷好锅灶，这才想起这一茬来，正准备骑上家里的老式单车去买肉。
“娃儿，在家等着，妈去去就来，今晚吃肉丸子汤！”
曾琴当然看到自己儿子了，她笑呵呵地打招呼。
“妈，别去了，我买了肉来的，咱今晚随便做一点吃就好了。”
周平安这时候才彻底回过神来，他指着墙边的那些东西，对着曾琴说话。
周文华这时刚准备悄悄从那二十块钱里面拨出五块钱给曾琴去买肉。
一听到这话，他也才看到地上的东西。
不是两人眼神不好，他们刚才实在是关心自家娃，竟一点没注意地上那昂贵的青酒和油润的五花。
直到现在周平安开口提醒，他们才看到那奢侈的东西。
在两人心中，孩子远比物质的东西重要。
“你这孩子，我这老婆子现在才看着，乱花这钱干嘛，而且还买那么多。”
“竟然还买青酒，这上头的人都不一定喝得起，你搞这玩意来干嘛，赶紧拿去退了，太贵了。”
曾琴十分心疼地翻着那些东西，尤其是翻到那瓶酒时，肉疼之色根本不是装出来的。
“妈，爸平时就爱喝点小酒，这是我给他买来的，已经开封了，退也退不了，没法子喽～”
周平安早就料到了，父母肯定舍不得这么好的东西，所以他提前把瓶盖打开了，而且还倒出来了一点。
这样一来，根本退不掉。
而且，在当下，在供销社买的东西，货要是不好想退，那是很难很难的，甚至还有些售货员会刻意刁难。
只是，以周家的名声来说，这点事情显然不在话下。
现在周平安掐灭了这个退路，本来周文华都要拿起东西自个儿出马去退了的，但是听到这句话以后，他叹了口气，抱着一丝侥幸尝试了一下开瓶。
很轻松就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