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景辰一边麻利地给另一个要买“二踢脚”的顾客拿货,一边问,眼睛还留意着摊位上其他顾客。
孙久波摇摇头,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怎么没在你弟那儿帮忙?”
张景辰又问,手上不停,接过马天宝递来的货,递给顾客,“今天你这掌柜的不该这么闲啊。”
孙久波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嘴角勉强扯了扯,声音有些干涩,
“不去了……以后也不去了。”他说完这句,整个人都有些泄气。
张景辰虽然猜到几分,但此刻也不是细问的时候。
摊位前正好有个穿着体面、干部模样的顾客要买好几样货,要的数量还多。
张景辰一个人忙不过来,他立刻对孙久波笑骂一句,
“那你特么还愣着干嘛?眼里一点活没有呢?我这忙得脚打后脑勺了!过来帮忙啊,白看热闹啊?”
说着,不由分说地把孙久波拉进摊位里,推到马天宝那边:
“天宝,教教他怎么拿货算账。久波,跟着天宝学,快点。这位同志要的货多,赶紧的!”
孙久波被他这一拉一推,有点懵,但身体已经下意识地站到了摊位后面,手也不知道往哪放。
张景辰那股子不由分说的劲儿,那种理所当然的态度,让他心里那点犹豫瞬间被冲散。
马天宝看见孙久波,先是一愣,随即大喜,大手一巴掌拍在孙久波肩膀上,
“哎哟,久波。你小子可算来了,等你喝酒等好些天了。上次在我家说好的再战三百回合,这家伙你人影都没了!
快来,这简单,我告诉你啥是啥价……”
这一巴掌拍得孙久波一趔趄,赶紧扶住货箱。他被马天宝的热情弄得心头发热。
他甩了甩头,把那些烦闷都甩掉,深吸了一口冰冷空气,对马天宝点点头,
“宝哥你跟我说,我记着。”
多了一个人手,摊位的效率立刻又提升了一截。
四人像一个小型流水线,虽然忙碌,却有条不紊。
孙久波一开始还有点生疏,但很快熟悉了位置和价格,动作也利索起来,脸上那种灰败的神色渐渐被专注取代。
一直忙到天色开始擦黑,百货大楼里的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
市场的人流才像退潮般渐渐稀疏,只剩下摊贩们准备回家的善后工作。
张景辰直起有些酸痛的腰,揉了揉发僵的后颈,长舒一口气,看着摊位上寥寥无几的货物。
带来的二百多块钱的货差不多卖光了,尤其是新品,直接售罄。
“行了,差不多了,收摊!今天大伙儿都辛苦了!”他招呼道。
几个人开始动手收拾。把剩下的零散货重新归箱,拆下搭摊的木板。
张景辰这才有功夫仔细问孙久波,递给他一支烟,“说说吧,咋回事?跟你弟闹掰了?”
孙久波接过烟,掏出压瘪的火柴盒,点燃,狠狠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昨晚上回去,听久斌说了你们在百货大楼吵架的事儿。”
孙久波声音有点哑,“我让他把钱还你,他不乐意,还说我胳膊肘往外拐。我俩就呛呛起来了。”
他顿了顿,又狠吸一口烟,“后来我问他,是不是铁了心要跟王家兄妹合伙这么干下去?
他说是,说这样来钱快,有面子。”
孙久波把烟头在冻土上摁灭,语气里满是失望和自嘲,
“我这才明白,这些日子累死累活跑前跑后,在他眼里还不如王家兄妹那套来得重要。
他觉得我那套太老实,发不了财。心寒了。真的景辰,心寒了。”
“今天下午我把话挑明了,这摊子我不掺和了,之前说好的工钱我也不要了。
我弟没怎么挽留,王小美还在旁边阴阳怪气。也好,这回干净了。爱咋咋地吧。”
他说完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把胸中的郁结都吐了出来。
张景辰安静地听着,没插话。
他知道孙久波的性子,重亲情,讲义气,肯吃苦,就是脑筋有时候转得没那么快,也不会那些花花肠子。
这次是被自己亲弟弟伤透了,也看清了。
张景辰拍拍孙久波的肩膀,没多说什么安慰的废话,直接道:
“行了,过去的事儿不提了。人各有志,强求不来。你明天要是没事,就过来帮我忙活忙活。”
孙久波抬起头,看着张景辰。他看到了张景辰眼里的信任。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的阴霾散去了不少,久违的笑容重新挂在脸上,虽然还有些勉强,
“成,以后我也没什么事儿了,家里那些破事我是不管了,让我爸操心去吧。”
四人收拾好东西,跟旁边也在收摊的赵婶道了别。
赵婶今天显然收获颇丰,满脸红光,还羡慕地说:
“张兄弟,你这帮手多,又能干,生意能不好嘛。明天还来不?”
张景辰笑着客气两句,说一定来。
推着车往家走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路两旁的平房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有的还能听见屋里隐约的说话声。
马天宝和孙久波在一旁低声聊着天,说起之前一起喝酒的趣事,说起之前和吕刚喝酒的时候还去找过他。
气氛融洽自然,仿佛孙久波从未离开过这个小圈子。
张景辰脑子里则在盘算今天的收获和明天的计划。
今天虽然卖得不如在农贸市场那么好,但因为单价提高,尤其是新品利润高,总体利润反而更可观。
就是斜对面那个摊主是个隐患,虽然暂时还没发生什么冲突,也得防着他使坏。
另外,他今天看到有些顾客是几个同事凑一起买,或许可以弄点“组合礼包”。
用那种红色的尼龙网兜把几种畅销的鞭炮烟花装在一起,定个优惠价,看着实惠又方便送礼,还能促进销量……
正想着,众人已经到了自家院门口。
四人麻利地把车上剩余的货物搬回屋里。
就在众人刚进屋没一会儿,胡同口一阵三轮车“嘡嘡”的声浪传了过来。
由远及近,听着有些沉闷。
隔壁王桂芬早已听到动静,迎了出来,身上还扎着围裙,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急切。
等车停稳后,对着张景军迫不及待的问道:
“回来啦,怎么样?今天卖得咋样?”
.....
? 第141章 反转
王桂芬眼睛发亮地往车斗里瞅,嘴里念叨着,
“货都卖完了吗?哎呀,这车看着是轻了不少!”
可惜她个子不高,加上有苫布盖着,什么也没看到。
没等张景军开口,从车上跳下来的王宝柱倒是抢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邀功似的兴奋:
“姐,今天卖得不错。你是没看见锅炉厂下班那阵势,人呼呼地往这边来!”
他搓着手,显然还沉浸在白天的热闹和收钱的兴奋里。
王桂芬一听,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下一半,脸上笑容更盛,迫不及待地追问:
“卖了多少钱?快说个数!”
她脑子里已经开始飞快地计算成本、利润,想象着张景军掏出一个鼓囊囊的钱包递给她的画面。
张景军这才从车上下来,脸色在昏暗的天光下看不太真切,语气有些低沉,“回家再说吧。”
他摆了摆手,招呼张景明和王宝柱,“老三,宝柱,搭把手,把货搬下来。”
王桂芬被丈夫这反应弄得愣了一下,心里的兴奋劲儿被泼了瓢冷水,但看弟弟那么高兴,觉得可能是丈夫累了。
她忙帮着推开院门,嘴里说着:“对对,先进屋,进屋慢慢说。饭都做好了,就等你们了!”
三人开始从车斗里往下搬货。
王桂芬起初还满脸期待地站在一旁看着,但看着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了,眉头越皱越紧。
一箱、两箱、三箱……从车上搬下来的纸箱,虽然有些开了封,但里面明显还有不少货。
尤其是那种装大地红的大纸箱,搬下来两个,看着都沉甸甸的。
还有那些零散的鞭炮、烟花,用胶丝袋装着,也一袋袋被提了下来。
“这不对啊?”
王桂芬忍不住出声,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景军,你们早上不是带了……”
她快速在心里算着,心开始往下沉,“不是带了四百块钱的货出门吗?这怎么搬下来这么多?这看着根本没卖掉多少啊!”
这个发现让她感觉自己受到了欺骗。
王桂芬顿时觉得一股火气夹杂着焦虑直冲脑门,她再也顾不上别的,火急火燎地转身就往屋里冲,嘴里喊着:
“张景军你进来,到底咋回事?!”
屋里,妹妹王桂芳正在摆碗筷,看见姐姐脸色不对地冲进来,后面跟着面色阴沉的姐夫,心里咯噔一下,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王桂芬关上门,也顾不得压低声音了,劈头就问:“张景军,你跟我说实话,今天到底卖了多少钱?货怎么还剩那么多?!”
张景军走到炕沿边坐下,脱了棉帽子,头发被汗水浸湿,显得有些狼狈。
他抹了把脸,叹了口气,声音带着一丝沮丧:“就卖了七十多块钱的货。”
“七十多?!”
王桂芬声音陡然拔高,眼睛瞪得老大,“四百块钱的货,你就卖了七十多?!那钱呢?收了多少钱?”
“一共收了……二百二十二块钱。”张景明在一旁小声补充道,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二百二十二?”
王桂芬猛地转头看向那布包,又看看丈夫和自己弟弟,“卖七十多块钱的货,卖了二百二十二?宝柱,真是这样么?”
王宝柱还以为姐姐是高兴的,赶紧献宝似的:“没错,卖了二百多块钱呢,姐夫可厉害了。”
听到弟弟的答案,王桂芬这才接受现实,一屁股坐在炕沿另一边,脸色变幻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