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英看着他满头满脸的汗水,没有说话。
她走过去,弯下腰,抱起一根木头,码到墙根底下。母子俩一前一后,闷头干活,只有木头落地的声音。
二人很快忙完。进屋。
史鹏走到炕边,脱下身上的棉袄挂在墙上。领口处已经被汗水浸湿,冻得硬邦邦的。
李英给他打了一盆水,放到凳子上。水是温的,毛巾搭在盆沿。
等史鹏洗漱完毕,擦干脸,李英才开口:“小鹏,你姨夫刚才来咱家了。”
史鹏明显愣了一下,擦脸的手停在半空。
他这才想起来,昨晚张景辰确实跟他说过,今天要来他家找他说点事儿。
下午光顾着锯木头拉柴火,他给忘了。
史鹏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姨夫说啥了?他没生气吧?”
李英摇了摇头,笑着说道:“没有,你姨夫没生气,他还特意给你带了东西来。”
她说着,转身走到柜子边,小心翼翼地把那个收音机纸箱抱了过来,放在炕沿上。
“这是你姨夫给你买的收音机,说对你学习有帮助。”
史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神色,快步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打开纸箱,把收音机拿了出来。
深棕色的外壳,光滑发亮,两个银色的旋钮,小巧精致。
他轻轻地摸了摸收音机的外壳,又小心翼翼地转了转旋钮,咯噔咯噔响。
史鹏脸上露出了爱不释手的神色。
这东西,他在张景辰家里吃饭的时候,天天听。
从收音机里,他知道了很多自己从来都没听过的事情。国家大事、世界局势,还有远方的风景,那都是他向往的世界。
李英又从柜子里,把信封拿了出来,递到他手里,“还有这个,这是你姨夫给你的工资。”
史鹏下意识地接过信封,打开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以为这台收音机和昨晚的炮仗,就算是姨夫给他开的工资了。
没想到还有。
他抽出那沓钱,数了一遍又一遍。
当确认是整整三百块钱时,他抬起头看着李英,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李英看着他,没有说话。
史鹏沉默了几秒,语气坚定地说道:“妈,这个钱咱不能要。”
李英看着他有些惊讶:“小鹏,你……”
“妈,我真的不能要这钱。”
史鹏打断她的话,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执拗,“我跟着姨夫帮忙,根本没干啥重活,就是在摊上打个下手,收收钱、递递东西,干的都是轻省活儿,根本不值这么多钱。”
“而且姨夫可没少帮助咱家,又是借钱,又是给面、给鱼。还有这些东西。”
李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家里需要这钱。
可看着史鹏坚定的眼神,她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她什么都说不出口,只能轻轻点了点头。
李英想起了张景辰临走时说的话,“只有史鹏有了出息,她家的日子才能真正的好起来。”
三百块钱,在这个年月对于任何家庭来说,都是一笔巨款。
说实话,李英有点舍不得。
但她更尊重史鹏的想法。因为史鹏是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动力,也是她的全部。
李英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欣慰:“那你就去把钱还给你姨夫吧,好好跟他说,别让他生气。”
史鹏重重地点了点头,把信封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生怕弄丢了:“嗯,知道了,我这就去还给姨夫。”
李英忽然想起什么,再次说道:“对了小鹏!”
史鹏疑惑地看着她:“咋了妈?”
李英指了指桌子:“你姨夫还给你留了一本书,在桌子上呢。说让你多看看,对学习有帮助。”
史鹏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桌子上放着一本书。
走近一看,封面上写着——《毛选》
他拿起书,轻轻翻开扉页。
一行不算好看的字,清晰可见。
上面写着:「时将巨擘撑天地,岂是寻常儿女颜。」
史鹏站在书桌前,一动不动,紧紧握着那本书,目光落在那行小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窗外,风吹过院子,卷起一阵雪沫。
屋里,厨房的炉火噼啪响着,身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一滴水珠,从史鹏脸颊划过,落到地面。
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
....
本卷完。
大鹏一日同风起
? 第162章 姐夫和小舅子
马天宝家的厨房飘着浓郁的肉香。
铁锅里咕嘟冒泡,白汽顺着锅盖边缘往上窜,给窗玻璃罩上了一层厚冰花。
“姐?这菜都好半天了?咱这是等谁呢?我和爸妈早上都没吃饭呢。”
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靠在灶台边,手里捏着块啃了一半的萝卜,脸上带着一丝不耐烦。
这青年叫李奇,是李彤的亲弟弟,才19岁。说话还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和急躁。
马天宝正蹲在灶坑门口扒拉火,闻言抬起头,瞪了李奇一眼:“等一会儿饿不死人。”
李奇被姐夫这么一怼,脸上挂不住,小声嘟囔:“我就问问,咋了嘛……”
李彤赶紧从案板前转过身,推了推自家弟弟:“行了行了,你进屋等着去,别在这儿添乱。”
她一边说,一边给李奇使了个眼色,心里却跟明镜似的——马天宝这是在等张景辰。
李奇撇撇嘴,把剩下那半块萝卜往嘴里一塞,掀开门帘进了里屋。
厨房里安静下来。
李彤站在灶台边,手里攥着块抹布,眼睛却往马天宝身上瞟。
昨晚马天宝回来的时候,怀里揣着那把枪,给她吓得差点没背过气去。
她第一反应就是,马天宝是不是偷偷拿人家东西了?
后来马天宝解释了半天,说是张景辰给的,还给她看了那些子弹。
李彤心里的惊吓变成了震惊,那一把枪加上那些子弹,这些东西估计要二百多块呢!
她想来想去,就认定了一个理儿:肯定是马天宝把张景辰发给他的工资偷偷拿去买了这把枪。
要不然,谁家能随随便便送这么贵重的东西?
可不管她怎么问,马天宝就是不承认。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人家景辰给的,你爱信不信。”
李彤能信吗?
她不信,但也没再追问。
听说张景辰下午会来,李彤便暗下决心,一定要趁着这个机会问问清楚,她不是图那点钱,就是单纯怕马天宝一时糊涂,走了歪路。
俩人在厨房里又等了快半个小时,窗外这时飘起了雪花。
灶坑里的火都扒拉好几遍了,锅里的热气儿都快不往出冒了,张景辰还是没影儿。
李彤看了看外头的日头,又看了看锅里那些菜,忍不住开口:“天宝,要不咱们先吃吧?孩子们都饿了。爸妈吃完饭还得回屯子呢。”
马天宝蹲在那儿,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张景辰昨晚确实没说要来吃饭,是他自己想着等人来了,一块儿吃点,再喝两口。
“那把菜给景辰留点再搁锅里。”马天宝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李彤应了一声,转身冲里屋喊:“放桌子,拣碗!”
里屋顿时热闹起来。
李父李母从炕上下来,李奇也从炕头爬起来,俩孩子叽叽喳喳地跑进跑出。
一时间,搬桌子的搬桌子,拿碗筷的拿碗筷,屋里屋外都是动静。
李彤的父母是从屯子里来的。
老两口今儿一早坐生产队的马车进的城,给女儿带了些东西。
半袋子大米,小半袋小米,还有一兜子自己做的粘豆包。
他们知道女儿家过得一直不怎么好,逢年过节能帮衬就帮衬一把。
本来老两口是打算看看外孙,再去街里买点年货,然后就回屯子的。
结果被李彤和马天宝死活留下来吃饭。
李母当时还推辞来着,说“不麻烦了,回去吃就行”。
她倒是真心不想给女儿添麻烦。这年月,谁家日子都不宽裕,多一张嘴就多一份开销。
倒是李奇在旁边插嘴:“妈,就在这儿吃呗。好久没一家人吃饭了,我还想跟姐夫喝点酒呢。”
就这么着,老两口才留下来。
一家人忙忙碌碌,很快就把饭菜都摆上了桌。
纯白面馒头在盆里堆得像座小山,盘子里的鱼炖得色泽鲜亮,野猪排骨装了满满一大盆,还有几碟爽口的凉拌菜。
这一桌饭菜,在当下的日子里,算得上是顶好的席面了。
李奇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李彤父母看着满桌好菜,忍不住直咽口水,眼神里满是惊讶。
众人依次坐齐。
李母看着桌上的菜,脸上带着几分心疼,“天宝、彤彤,不用做这么好的菜啊,这些好菜你们留着过年来人去且招待人吧,咱们随便对付一口就成,都是一家人,不用这么这么铺张。”
她是打心底里替女儿操心,怕他们打肿脸充胖子,为了招待他们,一顿饭把半个月的嚼谷都造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