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事儿,你还年轻,大有作为。”
“谢谢张哥。”
刘利又寒暄了两句厂里的事,就起身告辞。
送走刘利,俩人把碗里的粥喝干净,一人揣了一张介绍信,就开着老解放挨个厂子跑。
早春的风卷着砂石打在车玻璃上,哗哗作响。
俩人一上午没歇脚,什么砖厂、化肥厂、纺织厂、肥皂厂,挨着个进供销科,递烟、问货源、看运输单子,脚不沾地跑了小半个城区。
总结下来就是,现在订单倒是不缺——砖厂有往邻县送的,化肥厂有往乡里送的,纺织厂有往市里送的,肥皂厂更是攒了一堆单子等着拉。
张景辰甚至在一家日杂公司发现了一张今天去省城的单子,运费三百四,也不算少了。
可他没接。
不是不想去,而是日子不凑巧——明天眼看就是正月十五了。要是接了省城的单子,一来一回,肯定赶不上回家陪于兰过节。
这才刚出来一天,他就有点想于兰了。不是说赚钱不重要,而是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他想和于兰度过每一个节日。
最后他挑了一个去金泉县的订单,拉的是油毡纸,运费二百二。
金泉县离大河县不算太远,这一趟顺利的话,十五当天就能赶回去。
而且他打听过了,有好几个厂子都说了,节后有发往省城的单子。不差这一两天。
二人从建材厂出来时,已经快中午了。
张景辰把车停在路边,跟孙久波说:“先找个地方吃口饭,边吃边说。”
俩人找了家路边的饭店,掀开门帘进去。
屋里烟气缭绕,五六张桌子,坐了三四桌人。墙上贴着褪了色的年画,炉子里的火不太旺,屋里有点凉飕飕的感觉。
俩人找了个靠墙的桌子坐下,孙久波看着墙上的菜单,冲厨房喊:“老板,来个渍菜粉,再来个酸辣土豆丝,两碗米饭!”
“好嘞。”厨房里应了一声。
等菜的工夫,孙久波从兜里掏出个小本本,开始算账:“二哥,咱今天上午跑了五个厂子,一共看了七张单子……”
他拿着笔,一笔一笔往上写,写得歪歪扭扭,但数目倒是对得上。
张景辰靠在椅子上,听着他念叨,眼睛却往厨房的方向瞟了一眼。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滋啦声,还有说话声。
正等菜的时候,饭店门开了。
一股冷风灌进来,门口站着个老头。
老头六十来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黑棉袄,有些地方还露着棉絮。肩上挎着个破布兜子,手里端着个豁了口的瓷碗,冻得直哆嗦。
厨房里的老板听到有人进来,掀开帘子,露出一个头来。
老头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跟老板说:“老板……行行好,给口吃的,剩菜剩饭都中……”
张景辰扫了一眼,心里门清,这是真要饭的。
因为这个年代的讨饭人,大多只要口吃的,很少要钱,不像后来那些职业乞讨的。
老板也是个厚道人,点了点头就往后厨走:“你等会儿,我给你盛碗热乎的。”
他前脚刚进后厨,后脚就传来老板娘的大嗓门,震得整个饭馆都听得见:
“给给给!你就知道给!这一个月来了八百个要饭的,你哪回没给?咱这开的是饭店,不是救济院!”
男老板的声音压着:“你小点声,客人都在外头坐着呢。一口吃的而已,都不容易,谁还没个难的时候。”
“不容易?我就容易了?”
老板娘的语气更气愤了,“一次两次也就算了,这天天来,谁受得了?
有那闲钱给别人吃的,怎么不见你给我买件像样的衣服?
你看你嫂子,天天在家待着啥也不干,人家大哥过年还给买个金戒指!
我天天起早贪黑跟你在这油烟子里熬,我图啥了?”
“砰”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摔在案板上。
老板的声音也大了:“就你天天干活了?我待着了呗?再说家里的钱不都在你手里吗?你想买啥就买啊!”
后厨叮叮当当的,俩人越吵越凶,屋里吃饭的食客都停下筷子,扭头往后厨的方向瞅。
张景辰和孙久波对视一眼,都没吭声。
夫妻店这种吵架拌嘴的情况,别说在八十年代,就是再过几十年,也是一个屌样。
孙久波屁股动了动,刚要张嘴喊老板给老头点个菜。
隔壁桌两个穿工装的男人里,靠外的那个先开了口:“老板,别吵了。给这大爷做个木须肉,再来两碗米饭,记我账上。”
后厨的吵架声一下就停了。
老板红着脸走出来,对着那男人连连道谢:“老弟,谢谢你了,这……”
“没事,一口吃的。”男人摆了摆手,没再多说。
要饭的老头愣了愣,回过神来,哆哆嗦嗦地对着俩人鞠了好几个躬,嘴里反复念叨着“谢谢好人,好人有好报”,
那男人摆摆手,没说话。
老头小心翼翼地挪到墙角炉子旁边,蹲在那烤冻僵的手,连头都不敢抬。
同桌的另一个男人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发财了啊?”
男人叹了口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散装白酒:“发啥财?今天就赚三块钱,这顿花了两块钱。”
“那你还……”
“有点看不下去了。”男人吃了口菜,没再说话。
孙久波想做好事儿没抢上,撇了撇嘴,拿起杯子喝了口水,也没再说什么。
张景辰笑了笑,也没说话。
等饭菜上来后,俩人闷头吃饭,谁也没再提这茬。
吃完饭,张景辰结了账,俩人回车里歇了十来分钟,就直接开去了建材厂。
装货的过程很顺利。
建材厂有吊装工具,一大卷一大卷的油毡纸用风葫芦吊起来,稳稳当当落在车斗里。
这活儿其实算不错的,油毡纸不怕磕不怕碰,也不用担心被偷。
唯一的缺点就是有味,那股沥青味儿熏得人脑仁疼。
张景辰和孙久爬上爬下,用粗麻绳把货物一道道勒紧,在关键的受力点打了死结。
弄完货,俩人又把苫布罩上,四个角用绳子牢牢绑在车斗的挂钩上。
“二哥,这货不是不怕水吗?咋还罩苫布?”孙久波问。
张景辰拍了拍苫布,说:“货不怕水,可也不能让人看见。人看见了,就容易起歪心思。”
孙久波点点头,有些懂了。
弄好一切,俩人不敢耽搁,发动车子就往金泉县赶。
五十多公里的路,感觉不远,走起来才知道难走。
八十年代的县道,大多是砂石路,年久失修,坑坑洼洼的,还有不少搓板路,老解放开上去,颠得人五脏六腑都要挪位置。
解放车晃晃悠悠地往前拱,孙久波握着方向盘,眼睛瞪得溜圆,不敢有半点松懈。
孙久波开了二十分钟,方向盘震得手发麻,他骂骂咧咧地说:“这破路,都不抵我妈搓衣板平。”
张景辰坐在副驾,盯着前面的路:“知足吧,这已经是正经县道了。
要是往山里去的乡道,全是泥坑和石头,你连方向盘都把不住。
好在这货不怕颠,不用担心磕了碰了的,慢慢开就行了。”
开了一个多小时,孙久波累了,换张景辰开。
张景辰握着方向盘,脚底下轻重有数,车身稳当了不少。
孙久波靠在座椅上,长出一口气:“二哥,你开得比我稳多了。”
“多开开就好了。”张景辰说。
俩人轮换着开,一路上歇了三回,抽了几根烟,撒了几泡尿。
一路颠颠簸簸,等到了金泉县县城边上,天已经黑了,七点多钟,路边的人家都亮了灯。
张景辰把车放慢,眼睛不住地往路边扫——他在找大车店。
没一会儿,他就看见一片空地上,停着十几辆大车,有解放,有东风,还有几辆老掉牙的嘎斯车。
这些车里大部分是空车,也有几辆装满了货,盖着苫布,在黑夜里像一头头趴着的巨兽。
空地边上,是一溜低矮的平房,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门口挂着个歪歪扭扭的木头牌子,写着四个字:金泉大车店。
张景辰把车开过去,停在一片空地上,熄了火。
二人下车,先围着车转了一圈,确认苫布和绳子都没松动。
张景辰和孙久波一起,把座位底下装着健卫20的帆布包和值钱的东西都收拾好,贴身揣着。
外头冷飕飕的,风里带着一股马粪味儿。
俩人往大车店走。
走近了,才看清这地方的样子——
平房窗户上糊着塑料布,被风吹得呼啦呼啦响。门口堆着劈好的柴火,还有几个空酒瓶子。
推开木门,一股热浪混着各种气味扑面而来——汗味儿、烟味儿、酒味儿、臭脚丫子味儿、还有烧煤的煤烟味儿,全搅和在一块儿。好悬没把二人熏一个跟头。
唯一的好处就是屋里比外头暖和点儿。
靠墙一排大通铺,上头铺着草垫子,草垫子上头铺着看不出本色的褥子,褥子上躺着几个人,有的已经睡了,有的靠在墙上抽烟聊天。
通铺对面的墙根底下,一溜摆着几个小板凳,几个人围坐在那儿,中间是个铁炉子,炉子上坐着一把熏得漆黑的大茶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炉子旁边蹲着个老头,穿着件油腻腻的棉袄,正拿火钩子捅炉子。
“住店?”老头抬起头,眯着眼打量他们。
“住。”张景辰点点头,“两个人,一宿。”
老头往通铺那边抬了抬下巴:“自己找地方,铺盖在边上。吃饭往里走。”
张景辰顺着他的目光看——通铺最里头,还有几个空位,上头卷着几床脏兮兮的被褥。
“行。”他点点头,拎着袋子往里走。
桌子旁坐了六七个南来北往的司机,大多穿劳动布褂子,解放鞋,围着桌子啃馒头、吃炖菜,喝着散装白酒,扯着大嗓门唠嗑。
“咱这就通铺,一晚上一人一块,管热水,管早晚饭。”老头跟在二人后面说道。
“行,通铺就通铺。”张景辰点了点头,付了钱,找了靠门口的两个铺位,把东西放下,正好能看着院里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