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江接过水杯,没说话,坐在凳子上,眼睛四处看着,有点心不在焉。
于兰看他那样,心里明白了七八分,开口问:“大哥,你们来是找景辰有事儿?”
孙丽丽叹了口气,接过话头:“可不是嘛。”
她往于兰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说:“小兰,你也知道我爸年前那场病。家里那点积蓄全搭进去了,还借了不少饥荒。”
于兰点点头,她年前借过五百块钱给大嫂,后来没用上又还回来了。
孙丽丽左右看看,小声说:“你大哥最近的活儿也不太好,我一直劝他别干这个了。
我俩在家商量好些日子了,最后还是决定换个路子,看看能不能做点小买卖啥的。”
她看了于兰一眼,语气里带着点期盼:“这不,就想着来找妹夫给我俩出出主意,他脑子好使。看你家最近让景辰弄得多像样。”
于兰听完,赞同地说:“这是好事儿。大哥之前的营生也不是长久之计,早就该换换了。”
于江这才开口说:“就是不知道干点啥好。”
于兰想了想,说:“景辰去省城了,得几天才能回来。等他回来,我让他去找你们。”
孙丽丽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行,麻烦你了小兰。”
“这麻烦啥?就是出出主意,当唠嗑了。”于兰说。
孙丽丽又拉着于兰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半天话,问家里缺不缺啥。
二人又坐了一会儿,于江站起身:“行了,不耽误你休息了,我俩先走了。”
孙丽丽也跟着站起来,又叮嘱了几句“好好养着”之类的话,两口子告辞出门。
于艳送他们到门口,看着他们走远,才转身回屋。
进屋后,于艳凑到于兰跟前,说道:
“姐,大哥前一阵就和三哥商量着要做买卖。但是商量了好久,都没什么头绪。
你说等姐夫回来,他愿意帮大哥么?”
于兰咂咂嘴说:“应该能帮吧?之前卖炮仗的时候,大哥不也帮了你姐夫嘛。”
于艳撇撇嘴说:“你是不是忘了之前大哥对姐夫的态度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人都是在变的。”
于兰摸了摸肚子,靠在炕上,眯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
等张景辰回到水泥厂的装卸区时,车斗里的水泥已经装了大半。
孙久波蹲在车边,手里的小本子一笔一划地记着数。
看见张景辰回来,孙久波赶紧跑过来:“二哥,我数着呢,一袋没少。”
“行,盯得不错。”张景辰点了点头,绕着车转了一圈,检查了一下车斗的挡板。
没一会儿,剩下的水泥全部装完。
俩人麻溜地爬上车斗,扯过厚苫布,从上到下把整个车斗罩得严严实实,边角都用绳子勒紧了,半点缝隙都没留。
水泥怕潮,万一路上遇上淋了雪水,这趟活儿就算白干了。
等一切收拾妥当,俩人爬上驾驶室,冲调度挥了挥手,孙久波发动了卡车。
大解放缓缓开出水泥厂,上了大路。
孙久波握着方向盘,一脸兴奋:“二哥,咱一脚油门直接干到省城得了?也就八十多公里,后半夜就能到!”
“不行。”
张景辰直接否决,指了指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太阳,
“天马上就黑了,往北去的省道翻浆路多,还有不少拉煤的重载车,夜路开车不安全。
我知道巴陵县有个靠谱的大车店,咱今晚在那儿歇一宿,明儿一早再走,不差这几个钟头了。”
孙久波虽然有点急着去省城见世面,但也知道张景辰说得对,跑车的,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立马点头:
“得嘞,听二哥的!”
卡车拐上了往北去的省道,跟之前去大兰县的路正好相反。
这条路是往省城去的主干道,过完年各行各业都开了工,路上的车明显多了起来,大半都是拉货的重载卡车,把原本就不宽的砂石路压得坑坑洼洼,全是深深的车辙,车开进去,晃得人五脏六腑都要挪位置。
孙久波握着方向盘,小心翼翼地绕着坑走,时不时颠一下,整个人跟着晃。
“妈的,这路也太烂了!”
孙久波握着方向盘,胳膊被震得发麻,咬着牙骂了一句,“比去金泉县的路难走好几倍!”
“这还算好的,再往北走,还有更烂的路。”
张景辰靠在椅背上,盯着前方的路面,“这条道天天过重载车,压坏了也没人修,年年如此,习惯就好了。”
慢慢的,路上相遇的车明显多了起来,擦肩而过时,带起一阵尘土。
天色渐渐擦黑——
孙久波又开了一个多钟头,胳膊酸得不行,俩人找了个路边的开阔地停了车,下车对着路边的田地撒了泡尿,然后换成张景辰开车。
张景辰发动车子,往前开了没多远,忽然眯起眼。
他看见前头路边儿上走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走得慢,有些步履蹒跚的感觉。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一个女人孤零零地走在路中间,怎么看都不对劲。
张景辰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两边都是光秃秃的田野,一望无际,连棵树都没有。这种地方,根本藏不了人。
孙久波也好奇地探着脑袋往窗外看,嘴里嘟囔着:“哎?这荒郊野岭的,哪儿来的女人啊?”
车慢慢开近了,俩人也看清了女人的样子。
她个子不高,身上穿着一件黑色棉袄,虽然带着围巾,但脸颊也被冻得通红。背着一个大包袱,脚步蹒跚,走一步晃一下。
那一双眼睛却亮得很,带着一股子野性,直直地盯着开过来的卡车,半点躲闪的意思都没有。
孙久波摇下车窗,冷风瞬间灌了进来,他探着身子喊:
“大妹子,咋就你一个人啊?这黑灯瞎火的,你打算去哪儿?”
......
? 第210章 三人行
女人此刻一脸黑灰,张景辰二人看不清她容貌。
她警惕地看着这辆停下的大卡车。眼睛在张景辰和孙久波脸上扫来扫去,手紧紧攥着背上的包袱带子。
过了好半天,女人才开口说:“我找的顺路车,车主临时要加五块钱,我没给,就被他撵下来了。我要去东集镇。”
“东集镇?”
孙久波愣了愣,转头看向张景辰,“二哥,东集镇在哪儿啊?我咋没听过?”
“在巴陵县再往前的一个镇子。”张景辰淡淡说了一句,眼睛依旧盯着女人。
“嘶,这么远?那咱们要不要捎她一段啊?”孙久波询问道。
张景辰仔细打量着女人,她双腿已经开始不自觉地发抖,又看了看女人倔强的眼神。
他摇摇头说:“只怕咱们想拉,人家也不一定想坐呢。哎....你问问吧。”
孙久波立马来了精神,又转头对着女人喊,“大妹子,我们正好顺路,捎你一段呗?”
没想到女人却没立刻答应,反而皱着眉问:“你们要多少钱?”
孙久波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要啥钱啊?顺路的事儿,不收钱!”
谁知这话一出,女人的警惕性反而更高了,往后又退了两步,摇了摇头:
“不收钱我不坐,平白无故的肯定没安好心。”
“哎你这人!”
孙久波推开车门就要下去,“我们好心捎你一段,你咋还不识好人心呢?”
他这一下车,女人更害怕了,转身就想往路边退,可脚下踉踉跄跄的,一下就摔倒在地面上。
女人没有哭,也没有喊疼,只是手紧紧攥着包袱,眼神里全是防备地看着孙久波。
张景辰看了一眼越来越黑的天,又看了一眼远处连个灯火都没有的荒地,对着孙久波喊了一声:
“久波,上车,走了。人家不愿意坐,咱别强求。”
孙久波愣了愣,只能悻悻地上了车,关上车门后嘟囔着:
“二哥,这妹子也太犟了。你说她一个人在这儿走,万一遇上坏人咋办?”
张景辰没说话,踩下离合,挂挡,卡车慢慢往前动了起来。
那女人忽然起身跑过来,挡在车头前。
张景辰赶紧踩下刹车,看着她。
女人站在车灯前,大口喘着气,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咬着牙说:
“大哥,你们……你们捎上我吧。刚才是我误会了,你们别生气,我给你们道歉。”说完,她果断地弯下腰。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一个女人在外面得小心点……”
张景辰看着车前的女人,对着她扬了扬下巴:“要坐就赶紧上车,不坐就把路让开,别耽误我们赶路。”
“坐,我坐。谢谢大哥,谢谢大哥!”女人看到他这个态度,反而松了口气。
她连忙点头,背着包袱快步跑到副驾这边,孙久波赶紧推开车门,把她拉了上来。
车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寒风,车里暖和的温度让女人缓了口气,把怀里的包袱放在腿上,对着俩人连连道谢:
“真是谢谢两位大哥了,要不是你们,我今晚非得冻死在这路上不可。”
张景辰没说话,眼神目视前方。
孙久波摆了摆手,眼睛忍不住往她脸上瞟,“没事儿,也是你运气好,遇到我和二哥了。”
他接着问:“大妹子,你叫啥名啊?家是哪儿的啊?”
“我叫尹珍,老家是大河县的。”女人小声答了一句,依旧有点拘谨。
“大河县的?这不扯呢么?”
孙久波一下子更热情了,“我们俩也是大河县的!
我叫孙久波,这是我二哥,张景辰,我们俩正准备去省城呢。你去东集镇干啥啊?”
尹珍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警惕少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