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久波插上门,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车还在,黑乎乎地趴在那儿,没事儿。
他看着女人的床铺,张了张嘴,想为刚才说错话道个歉。
可又不好意思开口,只能挠了挠头,上床,翻了个身闭上眼。
没一会儿,呼噜声又响了起来。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张景辰睁开眼。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
他坐起来,看见屋里的俩人早就起来了。
孙久波正蹲在地上系鞋带,尹珍坐在床沿上,已经把脸洗干净了,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扎成了一个低马尾。
张景辰扫了她一眼,并没有什么眼前一亮的感觉。
尹珍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农村姑娘,不好看也不难看,圆脸,单眼皮,鼻子嘴巴都平平无奇,是那种扔在人堆里都找不着的。
要非说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就是那双眼睛了。
也不是说她眼睛有多大、多亮。
而是那眼神里透着一股劲儿,一股倔强,一股不服输——让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个主意正的孩子。
他没说出来,只是收回目光,起身穿衣服。
孙久波看见他醒了,赶紧说:“二哥,暖壶里给你留了热水。你先洗脸,我去买点粥和馒头。”
张景辰点点头:“行。”
张景辰拿起暖壶,倒了点热水在盆里,拧了拧毛巾,擦了把脸。热水一腾,整个人精神了。
等孙久波端着小盆进屋后,张景辰跟他说:“你们先吃,我出去看看。”
“行,那二哥你快点儿,一会儿粥该凉了。”
“行。”
张景辰穿好棉袄,推开门走出去。
他伸出手感受了一下,现在室外大概零下十五度左右,不算太冷。
冬天最冷的就是凌晨这一会儿,等太阳升起来,到了中午,气温还能再往上窜个几度,就没那么冷了。
院里已经热闹起来了,住店的司机们都起了,一个个围着自己的卡车忙活,说话声、发动机的轰鸣声混在一起。
张景辰绕着自己的卡车转了一圈,挨个踢了踢轮胎,胎压都足。
又拽了拽苫布的绳子,绳子紧紧的,没人动过。拉了拉驾驶室的门,一切正常。
旁边几个司机正蹲在墙根抽烟,看见他检查车,其中一个络腮胡的司机递过来一根烟,笑着喊:
“兄弟,哪儿的车啊?拉的啥货?往哪儿去啊?”
张景辰摆了摆手,笑着示意自己不抽烟,“我是大河县的,这车拉的水泥,去省城。”
“哟,去省城的单子啊。”
另一个年轻点的司机凑过来,“那边查得可严啊,你这手续齐不?”
张景辰点点头,说道:“手续齐全,都带着呢。”
年轻司机“嗯”了一声,嘬了口烟,说:“那就行。我上个月跑省城没带养路费票子,让人扣了,罚了二十才让走。”
几个人都笑了,有人打趣他:“你那脑子,也就记着媳妇儿长啥样。”
年轻司机也不恼,嘿嘿笑着。
张景辰趁机问:“几位大哥,你们跑省城多,知道那边有啥厂子往下面县城发货不?”
那穿军大衣的大哥想了想,说:“那可多了。省城那几个大厂——拖拉机厂、电机厂、纺织厂,都往下面发货。
不过你得找对路子,有些厂子的货,运费高,压钱还压得厉害,三五个月结不了。”
另一个矮个子司机接话:“还有那个化工厂,货不能碰,那玩意儿有毒,拉一趟回来,车都得散架。”
张景辰一一记在心里,又问:“大哥,省城周围哪些厂子好说话?”
军大衣大哥嘬了口烟,慢悠悠说:“纺织厂好说话,运费结得也快,就是货轻不挣钱。
砖厂也行,就是排队时间长。最难搞的是那个农机厂,管事的姓周,脾气臭,去了先得递烟,不递烟连门都进不去。”
张景辰点点头,笑着道谢:“谢谢几位大哥指点。”
他也把自己知道的信息说了说:“大河县的水泥厂、化肥厂、造纸厂都有活。
水泥厂结账慢,但运费高,我这车就是水泥。还有我们那的造纸厂结钱快。”
几个司机一听,也连连道谢。
跑车的就是这样,别管是天南地北来的,还是萍水相逢的。
基本都能互相通个气,分享点有用的信息。毕竟都是混这口饭吃的,互相帮衬帮衬没毛病。
张景辰跟几个司机告了别,转身回了屋。
一推开门,他就感觉屋里的气氛有点诡异。
孙久波把盆放在桌子上,正凑在尹珍旁边,低着头小声说着什么,
尹珍则是低着头,抿着嘴不说话。
俩人听见开门声,瞬间就停了嘴,都抬起头看向张景辰,然后不约而同地低下头,拿起馒头默默喝粥,一句话都不说了。
张景辰挑了挑眉,也没多问,拿起一个馒头,就着咸菜喝起了粥。
三人吃完饭,收拾好东西,锁了门退了房,给卡车水箱加了热水。
孙久波发动了车子,卡车轰鸣着驶出了大车店,拐上了往省城去的省道。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路面上,路边的积雪反射着光,晃得人眼睛发花。
车里的气氛也松快了不少,尹珍看着窗渐渐熟悉的田地和村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也放开了话匣子,叽叽喳喳地问起了俩人跑车的事。
“孙哥,你们跑这一趟车,能赚多少钱啊?”
“孙哥,你们是不是天天都能去不同的地方啊?是不是省城、BJ都去过?”
“开大车是不是很难学啊?我要是想学,能学会吗?”
孙久波是有问必答,跟她聊得热火朝天,恨不得把自己跑车的所有事都跟她说了,逗得尹珍笑个不停。
张景辰听着俩人聊天,插了一句:“尹珍,你今年多大了?看着年纪不大。”
“虚岁二十三了。”尹珍笑着说。
她和于艳年龄一样大。
“二十三就敢自己一个人跑这么远的路?厉害了。”张景辰夸赞道。
尹珍脸上的笑淡了点,抿了抿嘴,大大方方地说:
“没办法,家里让我嫁给邻村一个杀猪的,比我大八岁,还离过婚,我不愿意就跑出来了。”
孙久波一听,立马佩服地说:“可以啊妹子,有骨气!”
就冲你这股劲,以后肯定能混出个样来。咱们现在也算朋友了,以后路过东集镇我肯定去看你!”
“行啊!”
尹珍爽快地答应了,“到时候我请你们吃东集镇的大麻花,可有名了!”
三人说说笑笑的,路也走得快。
没两个钟头,卡车就开进了东集镇的主街。
孙久波把车停在了路边,对着尹珍说:“妹子,到地方了,你知道你姑姑家地址不?”
“知道知道,就在前面没多远就是了。”
尹珍连忙点头,拿起背上的包袱,真心地感谢道:
“真是太谢谢两位大哥,要不是你们,我昨晚肯定冻死在路边了。大恩不言谢。”
“客气啥,都是老乡。”张景辰摆了摆手。
尹珍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在路边,对着俩人使劲挥手。
孙久波突然拉上手刹,喊了一声:“二哥,等我一会儿。我给她拿点儿东西。”
然后他手忙脚乱地从旁边包里翻出那个油纸包,里头还剩最后一个包子。又从兜里翻出几块钱,放了进去。
他把东西包好后,跳下车,跑到尹珍跟前把纸包塞进她手里。
尹珍愣了愣:“孙哥,你这是……”
孙久波看着她,喘了口气,说:“记住这个味道。以后回大河县,来马家面食找我。我请你吃最好的包子,管够。”
尹珍捏着油纸包,用力点了点头:“知道了,谢谢孙哥。”
孙久波摆摆手,转身就往回跑,跳上车,把门关上。
车子慢慢开动。
尹珍站在路边,看着那辆墨绿色的卡车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她低头打开油纸——里面是一个包子,还有四块钱。
这是她昨晚付的房费。
......
车上,孙久波靠在副驾驶座椅上,扭头看着窗外。
张景辰扭头看了他一眼,问:“久波,你是不是喜欢人家啊?”
孙久波一愣,随即摇头,语气认真得很:“没有二哥。就是觉得这小姑娘挺有魄力的,宁肯跑出来也不嫁自己不喜欢的人,跟我那股犟劲有点对路子。”
“你就比人家大两岁,还好意思叫人家小姑娘。”张景辰笑着说。
“大两岁也是哥啊。”
孙久波梗了梗脖子,随即又嘿嘿一笑,“再说了,我喜欢的是胡燕她闺蜜那样的,胸大屁股大的,那搂着才得劲儿呢!”
张景辰嗤笑一声:“切,你小子想的还挺美,你还是先想想能不能养得起人家吧。好车都费油。”
孙久波嘿嘿一笑:“想想还不行?”
张景辰摇摇头,脚下的油门稳了稳,卡车朝着省城的方向一路疾驰。
中午刚过,远远看见了省城的轮廓——高楼,烟囱,密密麻麻的电线杆子。
卡车刚进市区,就被路边的检查点拦了下来。
一个穿蓝制服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敲了敲车窗:“证件。”
张景辰把驾驶证、行驶证、营运证递过去。
男人接过来,翻了翻,又看了看车上的牌照,问:“拉的啥?”
“水泥,送建材公司。”张景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