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景辰听到吕强这话,也反应过来了。
之前他就一直奇怪,吕强为啥这么有自信,凭啥就敢说这个单子一定能谈下来?
现在明白了——
在当下这个计划经济的年头里,这些工厂要用煤,大头儿都是县燃料公司和物资局统一分配的“计划煤”。
每个厂子都是有固定指标的。
可指标那玩意儿,从来就没够用的时候。那这其中的缺口怎么补?
这就得靠每个厂的供销科自个儿跑——找煤矿,或者找领导批条子,再不就是拉关系。
尤其是每年的九十月份,那是最抓狂的时候。大家都想赶在大雪封路前,把煤囤进自己院子里。以防止意外发生。
所以,对这些供销科管事的人来说,吕强这样手里握着煤的人,不说是救命稻草,那也是重要的战略合作伙伴。
有了吕强这个渠道,他们能安稳几个月。
一会儿的饭局,注定不会是吕强谄媚地去恳求对方。
其实任何年头都一样——手里有资源的人,都是互相给面子的。花花轿子众人抬嘛~
至于这饭局具体能谈得怎么样,就看吕强一会儿的表现了。
“来了来了!”
过道里响起一阵脚步声,王敬峰三人赶紧起身迎了出去。
.......
? 第263章 好日子要来了、于兰的不安(二合一)
门帘一挑,第一个进来的是一个四十岁的男人,穿着一件跟王敬峰同款的工装,口袋别着一支钢笔,腋下夹着个黑皮包——此人就是李民兴。
紧跟着后面进来两个人:
一个瘦高个儿,五十多岁,颧骨突出,戴着副玳瑁边儿的老花镜,穿着件灰色中山装;
一个矮胖敦实的中年男子,五短身材,脸上红扑扑的,领口扣着两颗扣子,胸前汗渍斑斑。
最后进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留着小平头,穿一件军绿色的夹克,袖口还沾着砂土灰,脚上那双大头皮鞋沾满了泥——一看就是从厂子直接过来的。
一屋子人就这么齐活了。
王敬峰招呼大家坐下,挨个儿介绍:“这位是李民兴,我发小。”
李民兴冲大家招呼着,笑眯眯地说:“咱们几个好久没聚了,今天叫大伙儿来,就是打算好好喝点儿了。”
王敬峰接着说:“这位戴眼镜的,是水泥厂供销科的赵文才赵科长,老前辈了。”
赵文才推了推眼镜,冲着张景辰和吕强拱了拱手:“幸会幸会。”
“这位,是砖瓦厂供销科的许大海许科长。”
老许咧嘴一乐,露出一口烟熏黄的牙:“哟,都是一个县的,还啥科长不科长的,叫老许就行!”
“最后这位,是锅炉厂的孙建军孙科长。”
孙建军嘿嘿一笑,十分干脆:“难得敬峰出一次血,我必须得给面儿啊!”
吕强立马起身,三步两步跨过去,分别握手:“大兰县强盛煤厂,副厂长,吕强,以后多多关照!”
“开煤厂的?”三个科长都愣了一下,眼神立马变了。
老许第一个伸出手,握得贼紧,嘴都咧到后槽牙了:
“我说老李怎么突然叫吃饭,原来是吕厂长大驾光临啊。”
赵文才和孙建军也连忙上前握手,一个比一个热情。
那眼神,说是光棍看见寡妇都不为过。
王敬峰在一旁笑着补了一句:“今儿个就是让大家伙认识认识,以后有啥事儿也方便搭个话。”
几个科长连连点头:“那是那是,这局子以后可得多组织啊!”
等大家坐下了,王敬峰又特意指了指张景辰:“对了,跟诸位再介绍一下。
这位张景辰是我的小兄弟,是咱们县跑运输的,跟吕厂长也是兄弟。”
张景辰连忙起身抱拳:“以后劳烦各位哥哥多照应了!
有啥大事小情的,哥哥们随时吩咐,咱别的没有,就是力气多!”
“哈哈哈!”屋里响起一阵笑声。
孙建军一拍大腿:“就冲这实在劲儿,我得意!小兄弟以后有空来锅炉厂坐坐!”
众人分宾主坐下。王敬峰坐主位,左边是李民兴,右边空着留给吕强。
张景辰就坐在吕强的下首,等于说这一桌他是最末的,但谁也不会真把他当小喽啰——毕竟他是唯一跟王敬峰、吕强两头都搭得上话的人。
菜一盘一盘地上。
炖了一大盆的鹿排、红烧鲤鱼、炒腰花、溜三样、大丰收、小鸡炖蘑菇、拔丝地瓜,还有一大盆酸菜白肉汆血肠。酒是吕强带来的两瓶茅台。
寒暄的环节过后,几个科长端起第一杯酒,全都起立敬王敬峰。
“感谢王科长盛情款待!”
“替我跟你父亲问好。”
“好说好说,一起干一杯。”王敬峰笑呵呵地一一应下。
一杯下去,屋里的气氛立马活了起来。
李民兴偷偷凑到王敬峰耳边问:“咱们单位啥时候清仓查库啊?定日子了么?”
王敬峰头都没回:“这事儿你问我干啥?我只管运输和装卸,别的我也不知道。”
李民兴拿腔拿调地说:“不说是吧?行,那我回头去粮食局问‘王主任’去。”
王敬峰笑呵呵地说:“巧了,我爸最近没在家。”
李民兴“咳”了一声,没话可接了。
老许抹了一把嘴,感慨道:“敬峰,还得是你啊!今儿这帮人搁别的场合可凑不齐啊。”
赵文才也跟着点头:“可不是嘛。
我今儿本来还想去造纸厂老张那儿商量点儿事呢,听民兴一说敬峰请客,我立马就过来了。”
李民兴夹了一筷子白肉:“造纸厂老张?他们厂最近忙啥呢?”
“嗐,听说他们厂子又接了一批省里的订单。”
赵文才晃了晃手里的酒杯,“我之前问过他想不想一块儿来吃饭,他说他现在睡觉时间都不够用,忙着发货呢。
不过也是,他们那厂子得九月十月才开始囤煤呢,这会儿根本不着急。”
“是啊,”孙建军喝了口酒,咂咂嘴,“造纸厂那边是不着急,可咱仨不一样。”
话茬儿就这么撂出来了。
老许抢先接上:“你们是不知道,我那砖瓦厂这一冬天都停窑了,最近化冻的水都把窑阴透了。
窑里头凉了三个月,现在得先烘窑除潮,再预热升温,最后才能正常点火烧砖。
你说这一开火,那煤可不就哗啦啦地往里填?
这个月我要是囤不够,我这一年的活儿就得往后拖!”他说着眉毛都拧起来了。
赵文才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接过话:“都一样啊!我们水泥厂煅烧水泥熟料,不是煤烧热就行了,必须得是热值高的烟煤,挥发分还不能太低,不然烧不透。
每出一吨熟料,得烧掉差不多二百多公斤标准煤——你算算这得是多大的用量?”
他说着,端起酒杯闷了一口,“再囤不上煤,我这水泥厂的窑,就得跟老许的砖窑一样凉透了。”
孙建军搓了搓手:“我们锅炉厂今年接了几个大单,现在新锅炉开始做了。
可惜今年上面给的指标太少了,最近也有点儿犯愁这事儿呢。”
老许撇撇嘴:“得得得,都别诉苦了,都挺难的。”
几人相视苦笑。
张景辰在旁边听得明白——这哪是诉苦,分明是在给吕强递梯子呢。
他们的“难”,就是吕强的机会。
吕强心里能不清楚?他端起酒杯,挨个敬酒,语气沉稳:“各位哥哥,今儿我也给大伙透个底。
我们强盛煤厂,新投的井月底就能出煤了,产量能翻一番。
煤的品质和热值你们放心,我用脑袋打包票,肯定达标。
你们几位要是信得过我吕强,我先给你们拉几车煤,你们先试试。
要是觉得还可以,那今年咱仨厂子这阵子的缺口,我给你们兜底!”
“嚯!”老许一拍大腿,“就冲吕厂长这态度,我再敬你一杯!”
孙建军也端起酒杯:“吕厂长敞亮!干!”
赵文才慢悠悠地跟着碰杯:“吕厂长这话,我记下了。”
几个人又是一圈酒。
但张景辰注意到了,老许、赵文才、孙建军三人虽然热情,但并没有一口应下订单的事儿。
这里头的门道他也懂:这几位都是手握条子和指标的人,不能光靠一顿饭就把生意压在一条路上。
县里头还有其他煤厂,还有燃料公司的计划煤,他们得平衡着来。
但这不重要。只要这顿饭吃得好,他们以后彼此就是“朋友”了。
朋友的意思就是:缺煤了能先想到吕强。
这就够了!
几人越喝越热乎。
张景辰酒量本来就一般,这一杯接一杯,不到半个钟头就已经脸红得跟煮熟的大虾似的。
眼看王敬峰又要端杯子,他赶紧借口去厕所,连滚带爬地溜了出去。
出了包厢,他直奔饭店后门。倚着墙根儿,一通狂吐。
那顿午饭和刚才喝的酒,跟瀑布似的,全还给大地了。
吐完之后他抹了抹嘴,胃里还是翻腾得厉害,人晃晃悠悠地往前台走,想要杯水漱漱口。
刚到前台,就看见吕强也在。他似乎正跟前台服务员说酒水的问题。
“强哥。”张景辰清了清嗓子,故作清醒。
吕强回头看到他发红的眼眶,嘲笑了一声:“这才几杯啊?你就这德性了!”
“嗐!”张景辰苦笑,“我这酒量你还不知道么?”
吕强走到他旁边,一边掏烟,一边笑着说:“你上次让我查肖飞家那个事儿,我给查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