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城,张景辰熟门熟路地把车开到城南靠近建材市场的一家招待所。
这地方是他上回来省城淘录像带时住过的,附近有专门停卡车的地方。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妇女,胳膊上套着两只蓝布套袖,正坐在柜台后头用毛线织毛衣。
她看见张景辰进门,把毛衣往柜台上一搁:“小伙子,你是不是前阵子来住过?”
“婶子记性真好。”张景辰笑着把证件递过去,“给我们开个双人间。”
“行,房间我给你开二楼最里头那间,安静。”
老板娘熟练地收了押金,从墙上摘下一把房门钥匙,又往走廊那头努了努下巴,
“热水在走廊尽头,自己打。”
“得嘞。”张景辰接过钥匙。
二人进屋后,马天宝迫不及待地躺在床上,舒服地打了个滚。
张景辰换上一件不起眼的灰布外套,把领子竖起来比量了一下:“天宝,你现在这休息一会儿,我去看看我二姑。”
“去吧,正好我睡一觉。”马天宝伸了个懒腰。
张景辰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出了门。
他没往繁华的商业街走,而是沿着一条窄巷子穿到了一片老居民区里。
七拐八拐,来到一栋老式青砖楼前。
这是他上辈子记忆中的一家专门回收金银首饰的地方,不问来路,现钱结算。
这里门上连个招牌都没有,只有上了年纪的老省城人才知道这地方。
张景辰推门进去,柜台后头坐着个精瘦老头,戴着玳瑁眼镜,正拿绒布擦一只旧怀表。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怀表放下:“卖还是当?”
张景辰从内兜里摸出一根金条,搁在柜台上。
五十克的金条没多大,就跟一节小拇指似的——当然,指的是女人的小拇指。
老头拿起金条,在手里掂了掂,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戳记,又拿试金石划了一道,眯着眼对着灯光看了半天成色。
他把金条放回柜台,伸出两根手指头:“能收!你这个成色的,二十块钱一克。”
“孙叔,别闹,不认识我啦?”张景辰笑着说。
老孙头神色一正,客气地问:“哟,恕我眼拙,没请教?”
“嗐,没啥名号,就是跟家里哥哥总来。”
张景辰摆摆手,“孙叔,给个合理的价吧。”
老孙头眼神微眯,仔细打量了张景辰一番,目光最后落在他背着的帆布包上:“呵呵,能知道我姓名应该是熟客。”
他笑着说,“行,那就给你二十一。”
张景辰摇摇头:“二十四。”
老孙头没说话,把东西放到柜台的木板上,往前推了推。
张景辰也没废话,拿起金条转身就走。
刚才他先去银行看了一眼,目前挂牌黄金回收价是三十二块钱一克,这种黑市收价一般在二十一到二十四五之间。
二十一块这个价格太低了。
老孙头没出声挽留,张景辰也没在意。
出了门,他又走了两条街,钻进一家委托行门口。
这家开出来的价是二十一块五一克。
张景辰简单地还了个价,见对方不为所动,他转身就走。
接连问了几家,价格都差不多,最高也就给到二十二块钱一克。
张景辰也没急着出手,毕竟他手里攥着的是硬通货。就算卖不出去也没啥。
他最后到的这家店,藏在一条巷子的尽头,门脸儿小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进去。
门口的招牌被风雨啃得只剩下“寄卖”两个字还勉强能认。
这家店才是张景辰最终的目的地。
张景辰推门进屋。
屋里摆着一张老榆木柜台,柜台后头坐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四十来岁,瘦长脸,颧骨突出,正在打算盘。
见有人进来,中年人把算盘往旁边一推,抬起头来,目光在张景辰身上停了一下。
张景辰把金条搁在柜台上:“老万,这个收么?”
老万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也没多问,拿起金条,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拿试金石划了一道。
他抬起头来,伸出一只手:“二十二块一克,这是我能给的最高价了。”
“哼,上回别人给的我二十五我都没卖!”张景辰冷笑一声,面不改色地胡编乱造。
“不可能。”
老万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我老万在这片儿呆了十多年了,这附近的价格我还能不知道?
虽然你这根金条的成色非常好,但你这来路也不用我多说了。
二十二块一克,不能再多了。”
他习惯性地用来路压价,但张景辰直接无视这一套:“一口价!二十三块五。”
“不可能!”老万摇摇头,把金条推了回去。
张景辰把内兜里的另外三根金条都掏出来,放在柜台上:“这次四根先按这个价格走,下次按你的价格来。”
“我咋知道你下次还来不来?”
“决定权在你,不是吗?”
两个人在柜台两头的沉默中对峙了好一阵。
片刻,老万把算盘拉过来,噼里啪啦打了几下:“信你一次,就按二十三块五算,二百克,总共四千七。”
“行!”张景辰点点头。
老万一根一根地验过,每一根都重新掂分量、看成色、在试金石上划一道。
验完后他把金条搁在柜台里头,从身后的铁皮柜子里取出个木匣子,打开来,匣子里满满当当码着一沓沓的大团结。
张景辰目光扫过老万身后敞开的门,一只手插进了身后的包里。
老万开始从木匣里把钱一沓一沓地往外数。
每数完一沓,他就在柜台边上磕一下,码得整整齐齐,推到张景辰面前。
“给,数数!”
张景辰接过钱,也没数,直接用旧报纸裹了几层,塞进帆布兜子内侧的暗袋里。
“谢了,下次按照你的价格来。”张景辰道了声谢,转身出了门。
“呵呵,等你!”
等张景辰走后,柜台侧门里一个穿着皮夹克的小伙子从里屋出来,皱着眉往门外瞅了一眼:
“万哥,我看这小子不像善茬啊!是不是跟乎兰那个案子……”
“不能,咋可能大摇大摆的出来溜达?”老万说道:“但有一点你说对了,这人绝不是善茬。”
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声脆响。
小伙子的手不自觉地往怀里一摸,快步走到门口,往外瞄了一眼,见到是个孩子。
他松了口气,缩回头来,继续说:“你说他下次还能来么?”
老万想到张景辰身后的背包,自信地笑了笑:“能来!”
“来个蛋!”
张景辰出了胡同,往后看了一眼,嘟囔道:“剩下的给于兰打个大金镯子,不香么?”
反正没啥意外,剩下的金子他是不打算动了。
张景辰在街面上溜达了一会儿,没着急回招待所,跑了两家医药公司和一家药材收购站。
那棵野山参跟了他这么久,总得摸摸行情。
结果一打听,开什么价的都有。
一家医药公司说五千,另一家给一万,收购站的老板给八千。这价格都乱套了。
张景辰是知道那棵参的品相的:五形俱佳,芦头长,艼齐全,纹路细密,至少是三十年以上的老山参。
可问题是,这玩意儿在大河县没人吃得起啊,省城又这个情况,看来只有碰对了买家才能卖上价。
还好他不急。
毕竟药材这东西不比金条啊。
金条是硬通货,到哪儿行价都差不多。
人参是看人的,碰对了人,一棵能顶十根金条;碰不对人,还不如一棵大萝卜。
收了收心思,他把帆布兜子往肩上一拢,把棉袄领子往上立了立,大步往回走。
回到招待所,张景辰推开房门,屋里马天宝正躺在床上睡觉呢。
“醒醒!醒醒!走!带你潇洒潇洒去。”张景辰拍醒了他,神清气爽地说。
“去哪儿啊?”马天宝迷迷糊糊地问。
“搞大你的肚子!”
“啊?”马天宝猛的清醒过来,拽着被子,一脸惊恐的看着他。
“哈哈哈,是下馆子!你想啥呢?”
“诶哟,来了来了。”马天宝一个野猪打挺。
二人简单洗漱一番,换了身衣服,出了招待所。
走在路上,马天宝算是看花了眼——商店的橱窗里有穿着时兴衣服的塑料模特,路边有个穿喇叭裤的小青年扛着录音机,磁带里放着邓丽君,歌声又软又甜。
几个时髦的都市丽人叽叽喳喳地从二人身前路过,马天宝脖子顿时扭成麻花状,被张景辰拍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真好啊!省城人真会享受啊。”马天宝一边走一边说。
“你以后也可以的,努力吧。”张景辰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嗯,必须努力。”
张景辰把他领到附近最有名的“会宾楼”,门脸儿是红漆柱子,玻璃门上贴着“欢迎光临”四个红字。
马天宝站在门口,仰头看着二楼明晃晃的灯光,忽然往后退了半步。
“咋了?走啊?”张景辰回头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