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景辰想了想说道:“下午没啥事,一会去大驴家看看热闹?”
“我都行。”孙久波脸上不自觉露出一丝兴奋。
从国营小吃部出来,胃里有了食物垫底,身上也暖和了些。
此时太阳偏西,光线变得浑浊,气温明显又开始下降。
两人沿着镇边覆雪的大路,慢慢地往大驴家方向走。
“二哥,一会到大驴那儿,你是玩麻将,还是打扑克?”孙久波揣着手,边走边问。
孙久波本身也爱玩,奈何技术实在一般,总是输多赢少,最爱跟在张景辰身后看他打牌,能过过赌瘾。
在他看来,冬天猫冬,除了去那种热闹地方,玩牌侃大山,似乎也没别的消遣。
张景辰望了望前方稀疏的杨树林,“到了再说吧。”他没多解释。
他去大驴家,是想去打听点事情。至于说玩牌?那是不可能玩的。
路是土路,被车辙和脚印压得坑洼不平,形成一层硬壳,走起来得格外小心。
刚走过一个堆着秸秆垛的弯道时,前方不远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紧接着是金属扭曲的刺耳声音和重物倾泻的哗啦声!
两人同时抬头望去。
只见前方几十米外,一辆带挂斗的东方红牌拖拉机,侧翻在路边的排水沟里!
车头歪着,顶在一棵碗口粗的杨树上,引擎盖瘪了一块,还在突突地冒着黑烟。
后面的挂斗则完全倾覆在沟里,黑乎乎的煤块像黑色的瀑布,从翻倒的车斗口倾泻出来,洒满了沟坡和一小片路面。
“出事了!”孙久波惊呼一声。
张景辰已经拔腿往前跑:“快!”
跑到近前,场面更显混乱。
拖拉机那为了保暖而改装过的驾驶室门歪斜着打开,玻璃碎了一地,驾驶员坐在地上眼神怔怔的。
沟里,两个穿着破旧棉袄,浑身煤灰的男人正痛苦地呻吟着。
一个年纪稍大,抱着左腿,脸皱成一团。
另一个年轻些,试图撑起身体,但右半边身子似乎不听使唤,只能用左胳膊吃力地挪动。
两人的脸上和手上都有擦伤,渗着血丝。
已经有几个附近的村民和路人闻声围了过来,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哎哟,这咋整的?”
“路滑呗!”
“人没事吧?快看看人!”
也有人的目光,更多是落在了那些散落得到处都是的乌黑煤块上。
这煤可是过冬的硬通货,金贵着呢。
张景辰迅速扫了一眼现场——路面有长长的侧滑痕迹,显然是拖拉机在覆冰的路面上失控,车头撞树试图稳住,但后面的重载挂斗惯性太大,直接将整个车身甩进了沟里。
他立刻跳下不深的沟渠,先和孙久波一起,小心地将那个抱着腿呻吟的老工人架起来。
“慢点,慢点,腿别用力!”
张景辰沉声指挥着,和孙久波以及一个热心的中年汉子一起,将伤者抬上了路面。
“谢...谢谢...”老工人疼得直抽冷气。
接着是那个半边身子动不了的年轻人。
张景辰伸手探进对方的衣服里检查了一下,没有出血,但他脖颈和肩膀似乎不能动弹。
“可能是摔岔气或者扭着了,别乱动他身子。”
他让孙久波和另一个路人托住年轻人的头和躯干,自己小心地抬着下肢,几个人费劲地将他平稳地移到了路上。
忙活完这些,张景辰走到地上坐着的司机面前,在他面前挥了挥手:“哥们?你没事吧?”
对方没什么反应,看样子是吓坏了。
“哥们儿!?”张景辰伸拍了拍对方的脸颊。
这一下对方好像才回过神来,开始四下张望起来。
“哥们儿,你没啥事吧?你们是那个公司的啊?”
听到张景辰的询问,这个司机才开始回过神来,磕磕巴巴的说道:
“镇...镇子边,备战道上的小煤厂,我们老板叫吕强。”
“吕强?”张景辰感觉这个名字很熟悉,略微思考,恍然大悟。
这就是他买煤的那家煤厂的老板么!
“你还能走么?”张景辰将对方扶了起来,眼神检查对方的身体。
那司机稍微活动一下,原地走了两圈,没觉得什么不适应,然后冲张景辰摇摇头,“我没啥事。”
“那你赶紧回去叫人吧,另外两个人我看受伤不轻啊。”
“啊?这这这...”司机被他的话吓了一跳,顿时有些慌神,走到同伴身旁发现人没死,长舒口气。
“快回去叫人吧!我在这帮你看着!”张景辰在一旁催促道。
“好好好。那个...谢了啊!哥们。”说完,司机跌跌撞撞的拨开人群,往外跑去。
这时,张景辰才发现,附近围拢的人更多了。
一些后来的,看到满地的煤块,眼神开始闪烁。
已经有人开始弯腰,飞快地将散落在路面和沟边的煤块捡起来,塞进随身的布兜、篮子里,甚至有人脱下外套来兜。
一个穿着脏兮兮棉猴的瘦高个,居然不知从哪儿拎来一只铁皮水桶,明目张胆地往桶里装大块的煤。
...
第48章 趁火打劫
“哎!你们干什么?”孙久波看得来气,喊了一声。
捡煤的人动作顿了顿,抬眼瞥见并没人真正上前阻拦,便又埋下头去,手脚反而动得更快了,一副争分夺秒的架势。
四周的人仿佛没听见似的,只有个别人低声嘟囔:
“公家的煤,洒了也是洒了,捡点咋了?你管得着吗?”
张景辰安顿好伤员,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煤灰。
他的目光冷冷扫过那些蹲着、弯着腰忙活的人,眉头一紧,声音陡然拔高:
“拿点应急取暖能理解。差不多得了。”
那瘦高个正好装了满满一桶煤,直起腰,准备开溜。
闻言,嬉皮笑脸地说:“哥们儿,这大雪天的,都不容易。这么多煤,他们拉回去也得收拾,我帮他们‘收拾’点,他们也少干点,是不是?”说着拎起桶就要走。
张景辰一步跨过去,挡在他面前。
“我说了,适可而止。”他看了一眼那沉甸甸的铁桶,“拿点就得了,怎么还带桶装?”
“你他妈谁啊?多管闲事!”瘦高个脸色一变,把桶往身后藏了藏,“闪开!”
“把煤倒回去。”张景辰语气平静,但眼神锐利。
“我倒你妈!”瘦高个恼羞成怒,抡起那桶煤就朝张景辰砸过来!
桶沉,他动作不算快。
张景辰侧身一让,同时一脚迅疾地踢在铁皮桶侧面!
“哐当!”一声脆响,铁皮桶被踢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个儿,黑亮的煤块‘哗啦啦’撒了一地,滚得到处都是。
“我操你X!”瘦高个眼看到手的横财没了,急红了眼,嗷一嗓子就扑了上来,挥拳就打。
张景辰没硬接,向旁一闪,顺势一带对方的胳膊,脚下使了个绊子。
瘦高个本就重心不稳,一个趔趄摔倒在煤堆里,啃了一嘴黑。
“打人了!抢煤的打人了!”瘦高个在煤堆里挣扎着叫喊。
这一闹,场面更乱了。
原先几个看不下去的路人站了出来:“人家说得对!这是人家出事的煤,你们这么抢像话吗?”
“就是!还有没有点良心了?人还伤着呢!”
但也有人帮腔瘦高个:“装什么好人?你不捡?”
“公家的东西,谁捡不是捡?”
几波人推搡起来,吵吵嚷嚷,愈演愈烈,眼看就要演变成一场混战。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伴随着一声中气十足的喝问:“都干什么呢!住手!”
人群分开,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带着五六个青壮汉子快步走了过来。
这中年男人约莫四十出头,穿着藏青色的尼子短大衣,围着灰色羊毛围巾,头上戴一顶同样材质的鸭舌帽。
虽然微胖,但行动利索,此刻不知是冻的还是跑的太急,脸色发红。
他眉头紧锁,目光严厉地扫过那些手里还攥着煤块,神色尴尬的人。
“我是煤厂吕强!这车是我的!都给我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他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身后那几个拿着各种工具汉子也虎视眈眈。
捡煤的人见正主来了,顿时蔫了,讪讪地把手里的煤块扔回地上,那个瘦高个也从煤堆里爬起来,灰溜溜地钻进了人群。
人群慢慢散去,里面仍有些人动作遮遮掩掩,趁机往怀里掖了几块煤。
吕强没再理会那些人,快步走到伤员身边蹲下查看,脸色稍缓:
“老陈,小刘,伤得重不重?别怕,车马上送你们去医院。”
他又抬头看向张景辰和孙久波,尤其在张景辰脸上停留了片刻,眼神里透着感激:
“两位兄弟,是你们帮忙救的人?多谢了!”
“小事。”张景辰点点头,“人我们抬上来了,腿伤的那个可能骨折,另一个半边身子动不了,得赶紧送医院看看。”
“好好好!”
吕强连连点头,立刻指挥跟来的人:“刚子,去把车开过来!”
一个精壮小伙应声跑开。
没一会儿,一辆农用三轮车突突地驶近,车身掉漆严重,尾气管冒着股股黑烟,一看就有些年岁了。
众人七手八脚先把伤员小心抬进三轮车斗里,接着又借着这辆三轮的牵引,加上大伙一齐推车,才勉强将拖拉机的车斗从沟里拽了出来。
万幸拖拉机头没撞坏,还能启动,否则光靠这辆小三轮可拉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