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多做点我明早热着吃。”张景辰拿起炉子旁的猪肉,捏了捏,见软硬合适,放在案板上开始切片。
“啊?明天又去干嘛啊?”
“忘跟你说了,我找了个活,就是昨天那家煤厂,干装卸。一天能赚个两块钱。”
“这么冷的天,能行么?要不别去了,累病的话就不值当了。”于兰停下动作,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这年头生个病麻烦得很,交通不便,家离镇医院又远,她自己还怀着孕,万一他倒下,她可弄不动。
“没事,我先去干两天试试,不行就不干了,再找点别的也一样。”张景辰洗了洗手,将摘韭菜沾上的泥土冲掉。
“那...行吧,你可别太勉强自己啊。不行就回家陪我,咱家暂时不差那点钱。”
于兰倒掉洗菜水,重新接水冲洗韭菜。
张景辰心里却盘算着:怎么不差钱呢。眼下能多攒一点是一点,积累些原始资本,开春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到时候手里的钱越多,可操作的空间也就越大。
他开口道:“你这过了年就要生了,到时候用钱的地方更多,眼下这点钱不算什么!必须得干!赚一块是一块!”
“好样的,不愧是我看中的男人!”
于兰这会也洗完韭菜,甩甩手上的水,拍了拍张景辰的肩膀,鼓励道。
然后她端起洗韭菜的盆,准备把里面的水端出去倒掉。
“诶,回来!”张景辰叫住于兰,从门把手上抽出毛巾。
上前把于兰手上洗菜时残留的水擦干后,又拉着她的手在炉筒子附近烤了烤。
“没记性!又忘了去年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晚上刺挠嗷嗷哭的时候了?”张景辰教训道。
这出门倒盆水的工夫虽短,但一冷一热间那股‘贼风’最伤人,手上沾着水更容易冻坏。
“嘿嘿,习惯了。”于兰知道自己理亏,这话张景辰跟她嘱咐过好几次,她总嫌麻烦,这次是被抓了个正着。
“弄完你就回屋歇着吧,我来做饭。厨房油烟太大,对你不好。”
张景辰松开手,把于兰轻轻推出厨房,顺手关紧了门,防止油烟窜进里屋。
他转身回到灶边,正式开始做菜。
先将肥瘦相间的肉片下锅,煸炒出滋滋的油花,炒到边缘微焦,烹入酱油和少许盐,浓郁的香味瞬间在狭小的厨房爆开。
加入泡软的豆角丝翻炒均匀,添上开水,放上盖帘,把米饭碗坐上去,盖上锅盖咕嘟起来。
这是道费火的菜,但豆角丝吸饱了肉汁后,那滋味真是谁吃谁知道。
这边炖着,张景辰又从碗柜里取出鸡蛋,麻利地磕了四个进碗,打散。
待另一口小锅烧热,滑入蛋液,蓬松后打散,盛出备用。接着把洗好的韭菜切成寸段。
看着备好的食材,张景辰内心格外的舒服。
就等锅内的饭菜熟了之后,两个小菜稍微一炒,就能开饭了。
不多时,米饭的清香混合着菜肴的香气,慢慢从厨房的门缝向里屋蔓延。
厨房的门突然被打开,张景辰的脑袋从中探出,“开饭!捡碗,放桌子。”
“来啦,来啦!”于兰像个待命的小兵一样,开始往一趟趟从厨房往里屋之间来回搬运。
张景辰这边开始炒最后一个菜。
铁锅重新烧热,下了小半勺荤油,油热后先放葱花蒜末爆香,再下入辣椒丝翻炒出呛人的辣气。
接着倒入干豆腐片,加点酱油和盐,快速翻炒均匀,又淋了点水稍微咕嘟一下,临出锅前勾个薄芡,一盘油润咸香、汤汁饱满的辣椒干豆腐便出了锅。
随着饭菜上桌,两人正要动筷子,院门被轻轻敲响了。
二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这个饭点,谁能来??
张景辰放下筷子,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半大男孩,约莫十六七岁,穿着单薄且不合身的旧棉袄,袖口短了一截,脸颊冻得通红,嘴唇有些干裂。
他缩着肩膀,眼神怯生生的,看到张景辰,张了张嘴,似乎鼓了很大勇气才小声问:
“请问...于兰姨在家吗?”
张景辰觉得这孩子面熟,但一时想不起名字。
“在,进来吧。”
男孩怯怯地跟着进了屋。
.....
第52章 又借钱?
于兰看到来人,愣了一下,随即认了出来:
“小鹏?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外面冷。”她语气里带着惊讶,连忙招呼。
男孩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迈步,头垂得很低,手不停捋着那短了一截的衣角。
于兰让他坐,他也只是挨着炕沿坐了极小一块地方,身子挺得僵直。
于兰给张景辰使了个眼色,低声道:“这是小英姐家的孩子。”
听她这么一说,张景辰想起来了。
李英,是于兰亲姑姑家的二女儿。
于兰的姑姑比于建国大了十多岁。加上李英结婚早,所以孩子都这么大了。
眼前这个半大小子叫史鹏,是李英头婚生的孩子,丈夫在结婚没多久就出了意外,去世了。
没办法的李英后来又嫁了个男人,听说开头两年日子勉强还行,
可后来这后爹得了肝腹水,完全干不了活,家里那点底子也就掏空了...
史鹏此刻头垂得更低,耳朵不知是冻的还是因为窘迫,红得发烫。
他声音细若蚊蚋,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兰姨...我想借点钱。学校让买复习资料,差五块钱。”
说完这句话,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身体微微发抖,目光死死盯着地面,不敢看二人。
于兰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这种钱,借出去基本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可要是不借....看着孩子这寒冬腊月还穿着不合身的棉衣、冻得嘴唇发青的可怜样,她心里像被什么揪着一样难受。
可是这个家于兰当不了,虽然钱最近一直在她手里掌握,但她内心还是觉得张景辰才是家里的话事人。
毕竟一直是张景辰在往家里拿钱。
而且上次张景辰的朋友上门借钱他都没松口,像这种明摆着很难还上的钱,于兰更不好擅自做主了。
她只能将目光看向张景辰,眼神带着询问。
然而,张景辰看着眼前这个卑微又倔强的少年,上一世的记忆碎片涌上心头。
史鹏,就是那个后来靠着自己努力考入军校,一步步干到校官,转业后稳稳当当分配在本地建设局的人。
当时他和于兰还没离婚,因为做生意的一些事情,求到对方。
没想到史鹏很痛快的就给办了,不光办了,还给了不少便利条件。
于兰后来跟他念叨过无数次这事,言语间满是后悔。
说当初没能在这孩子最难的时候拉他一把。
借钱这事张景辰没什么印象,大概当时他不在家,而于兰手里也没有钱,想帮也帮不上。
“还没吃饭吧?”张景辰忽然开口,语气像跟自家人唠家常一样,“坐下,一起吃点。”
史鹏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和难以置信,连忙摆手:“不、不用,姨夫,我....”
“让你坐就坐,添双筷子的事。”
张景辰不由分说,给他盛了满满一碗白米饭,又夹了一大筷子肉片炖豆角丝和鸡蛋到他碗里。
于兰在一旁看着,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起身去厨房又添了副碗筷。
史鹏看着眼前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饭菜,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眼圈悄悄红了。
他低下头,拿起筷子,小口却迅速地吃着,尽量不发出声音,但微微颤抖的手暴露了他内心的激动。
饭桌上,三人各怀心事,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吃完饭,
张景辰没等于兰开口,直接问:“资料费要五块?”
“嗯...”史鹏放下碗筷,立刻又恢复那副拘谨模样。又把筷子小心地往桌子里面推了推。
张景辰起身,从兜里拿出两张五元的纸币,
又用旧报纸包了一块冻猪肉和一小袋玉米面,一起递给史鹏:
“拿着。五块交学费,剩下五块买点纸笔。这点肉和玉米面也带回去,让你妈给你做着吃的。”
史鹏呆住了,看着那钱和东西,仿佛看着烫手的山芋,不敢接。
于兰也惊愕地看着丈夫,这手笔,远超她的预料。
“拿着。”
张景辰声音沉静,带着不容拒绝,“是借你的,不是给的。以后有了,记得还你于兰姨。”
史鹏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他噗通一声跪下了,要给张景辰磕头。
这几日,为了这几块钱,他走遍了能想到的亲戚,看尽了冷眼与推诿,几乎耗尽了少年人全部的自尊。
他对于兰家本就不抱太大期望,所以才将她家排到最后才上门,连他自己也几乎放弃了。
只是心头仍有一丝意念驱使他咬牙坚持,毕竟除此之外,他再想不出别的出路。
长期的营养不良让他比同龄人瘦小许多,除了读书还算有些天赋,他实在没有别的办法能改变这个家的境况了。
张景辰一把将他拽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别整这个。好好读书,比啥都强。”
史鹏用袖子胡乱抹着眼泪,可是却怎么也抹不干净。
看着他身上那不合身的旧棉袄,扭头看向于兰,“你给我做的那个新棉袄呢?找出来。”
于兰听懂了他的意思,却没有动弹,脸上写满了“你是认真的吗?”。
张景辰冲她一仰下巴:“让你去就去!”
于兰这会儿是真有点舍不得了。
那棉袄里外都是新布,棉花也是她精挑细选弹好的,一针一线缝了好些天,手指都被针扎了好几下。
她磨蹭着从柜子里取出那件厚实簇新的深灰色棉袄,递了过去。
张景辰接过,不由分说地帮还有些发懵的史鹏脱下那件破旧的单衣,将暖和的新棉袄给他穿上,仔细扣好扣子。
后退两步看了看,虽然有些大,勉强还算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