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立刻围拢过去,七手八脚地把车上的东西搬到窝棚里。
老赵示意张景辰来帮忙,然后二人摆好四个凳子,又把边上戳着的木板放在凳子上,搭成一个简易的饭桌。
铝盆被揭开,热气裹着香味扑面而来。
一盆白菜炖豆腐粉条,汤水很宽,能看见零星的油花和几片白肉膘。
另一盆是土豆炖茄子,虽然没肉,但是看那油汪汪的表面,就知道下料很足,舍得放油。
布袋里是黄灿灿的玉米面大发糕,还冒着热气。
“大家抓紧吃,吃完歇会儿接着干!”吕刚一边分发碗筷一边说。
这年头,能给工人管一顿像样的午饭,可是难得的福利。
众人立刻围着桌边蹲的蹲,站的站,也没那么多讲究,抄起饭盔盛了菜,抓起发糕,大口吃起来。
菜虽然简单,但热乎,油水也足,就着喧腾的发糕,格外对干活人的胃口。
张景辰也饿了,吃了两大块发糕,就着炖菜,吃得鼻尖冒汗。
孙久波更是胃口大开,连干了三大块,吃得比旁边一个比他壮实一圈的汉子还快,引得那人直咋舌:
“好家伙,你这饭量,可以啊!”
“嘿嘿,吃饱了才有力气。”
孙久波憨厚地笑了笑,又往自己饭盔里扒拉了些菜汤,用发糕蘸着,吃得喷香。
吃饱喝足,众人在窝棚里,抽着烟,说几句闲话,算是难得的放松时刻。
张景辰靠着墙根,听着旁边人聊家长里短,谁家孩子有出息,谁家又买了什么稀罕物。
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县工程队那嘈杂的工棚里。
然而休息了不到半小时,刘管事看看天色,又看看手里的小本子,便招呼大家继续上工。
下午的活似乎更紧了些。
张景辰和老赵刚配合着装了小半车煤,厂门口那边突然跑过来一个裹着厚围巾、包着头脸的年轻妇女,脚步踉跄,脸色慌张。
她眼睛四下搜寻,在看到老赵后,带着哭腔喊道:
“爹!爹!快回去看看!娘突然肚子疼得厉害,满炕打滚,老二借了板车拉她去医院了!”
老赵手里的铁锨“哐当”掉在地上,脸色瞬间白了。
“啥?早上出门时不还好好的吗?”他也顾不得许多,连忙跟不远处的刘管事喊了一声:
“刘管事,对不住,家里急事,我得赶紧回去一趟!”说完就要跟着他儿媳走。
刘管事也急了,跑过来:“老赵,你这...这下午活儿还这么多,好几家等着送呢!”
“刘管事,对不住,实在对不住,我得去看看我老伴儿!”
老赵急得直搓手,脚下却没停,态度坚决。
这时吕刚也闻声走了过来,皱着眉头看了看剩下的煤堆和订单,又看了看在场的人手,对刘管事说:
“刘叔,让赵叔先回去吧,家里事要紧。”
老赵感激地看了吕刚一眼,也知道自己丢下手里的活确实耽误事,边走边回头连连作揖:
“不好意思,实在不好意思,对不住了各位!”
说完便跟着他儿媳快步消失在厂门口。
吕刚扭头对刘管事说道:
“这边我顶赵叔的缺,刘叔你去看下订单,那辆三轮车待会你先开一趟?这样厂里也有个人坐镇。”
刘管事虽然主要是管事和记账,但三轮车也会开。
他看看吕刚,又看看剩下的活,无奈地点点头:
“行吧,只能这样了。你这边抓紧,我送完就回来。”
吕刚走到张景辰身边,抄起老赵留下的铁锨:“咱俩搭手,抓紧干!”
“行。”张景辰没多说,紧了紧手套,重新挥起铁锨。
吕刚平时主要负责开车和联系业务,但装卸的活他以前也没少干,是真正的多面手。
他干起活来有一股虎劲儿,铁锨挥得又快又猛,似乎厂里的客户催的实在是紧,节奏比上午的老赵快了不少。
张景辰刚开始保持着自己的节奏,不疾不徐。
他察觉到吕刚有意加快速度,便也稍稍提了提速,始终稳稳地配合着对方的频率,不让煤落下。
第一车装满,吕刚气息已经有些粗了,他稍微瞥了一眼对面的张景辰。
张景辰脸上汗多了些,用衣领子内侧擦了擦。
按说这车装完,本该进屋喝口水缓口气。
可偏偏这时候,又来了一个熟客,自己赶了辆马车过来拉煤,急着要。
孙久波和老王那边正忙着装另一辆三轮车,抽不开身。
没办法,吕刚和张景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一丝苦笑,只能抹把汗,继续闷头给这辆马车装车。
等马车装好送走,那边孙久波他们装好的第二车煤也卸完空车回来了。
看着空荡荡的车斗,两人连话都懒得说,只是互相点了点头,又抄起了铁锨。
再装这一车时,吕刚的呼吸明显更重了,动作也开始有些发僵,不像开始时那么流畅。
汗水顺着他的鬓角和下巴往下淌,在沾满煤灰的脸上冲出几道浅痕。
张景辰的节奏也慢了下来,但那种稳定、持续的发力感依然存在。
像一台调校良好的机器,虽然输出功率可能下降了,但运行依然平稳。
这一车总算装完,拖拉机开走。
两人几乎是同时扔下铁锨,拖着沉重的脚步挪进窝棚。
.....
第56章 暗暗较劲
吕刚接过旁人递来的温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
抽烟的时候,拿着烟卷的手指都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看了一眼旁边同样在喝水的张景辰,发现对方捧着缸子的手,居然还是稳稳的。
这不禁激起了吕刚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
两人年纪相仿,自己体格还比对方壮实一圈,平时也自认不是娇气的人,怎么感觉对方耐力比自己还好?
他觉得张景辰肯定也快到极限了,只是硬撑着。
然而第三车刚开始装的时候,吕刚感觉自己的胳膊有些不听使唤,腰也有些发酸。
他看着对面那个叫张景辰的,虽然动作也明显不如开始时利索。
但那一锨一锨,依然保持着一种可怕的节奏,仿佛不知道什么叫力竭。
吕刚咬咬牙,想跟上节奏,但心肺像是要炸开,气息怎么也喘不匀。
手臂发软,一锨煤扬出去,撒得到处都是...
这一车装得比平时慢了不少,但总算磕磕绊绊地完成了。
车斗溜尖,拖拉机开走。
看着车斗再次被填满,拖拉机突突地开走,吕刚几乎是立刻把铁锨往地上一杵。
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煤堆棱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从兜里摸出烟,这次连打火机都按了好几下才点着。
张景辰也放下锨,走到一边活动着发僵的胳膊和腰背,脸上同样写满了疲惫,汗水混合着煤灰,让他看起来像个花脸。
他走到吕刚旁边坐下,拒绝了对方递过来的香烟。
张景辰呼出一口白气,缓缓说道:
“看来这活,一般人还真干不了。”
吕刚抽了口烟,缓过劲来。
看向张景辰的眼神彻底变了,带着毫不掩饰的佩服和一丝自嘲的苦笑:
“也就是赶上这几天雪后‘好时候’。平时哪能天天有这么多活堆着?
不过哥们,你这身板是真可以啊!真可以!干了一上午,下午还能这么扛?
我是真不行了,刚才差点背过气去。”
“在工程队就是拉土方和石料的,习惯了。”
张景辰活动着发僵的手腕,解释道。
“拉土方?”吕刚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拍了下大腿,
“怪不得!我说呢!我真是...”他摇摇头,自嘲地笑了。
刚才心里还暗自想跟对方比比呢...
正说着,窝棚门帘被掀开,吕强裹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他先朝外看了看场院里还在忙碌的人影,然后才走到火炉边,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
“景辰兄弟,怎么样,第一天干,还能适应吗?”吕强看向张景辰,脸上带着关切。
吕刚立刻站起来,指着张景辰,语气里带着佩服:
“哥,你可算回来啦!我是真服了这哥们。还刚还寻思跟他比比呢,结果差点没被拉爆了。”
“你咋还装上车了?”吕强纳闷地看着自己弟弟。
“别提了,老赵家里出急事了。他儿媳妇跑来喊,说老伴突然肚子疼得打滚,进医院了。
老赵火急火燎地跟着回去了,明天能不能来还两说呢。”
吕刚把下午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吕强听完,眉头微蹙,叹了口气:“这年头,谁家没个三灾两难的。
家里有事,该回去得回去,天经地义。就是这节骨眼上又少个人,真是的....”
他搓了把脸,显出一丝愁容。
“医院那边怎么样?老陈和小刘没事吧?”吕刚又问起伤员。
“处理完了。”
吕强语气松快了些,“老陈是小腿骨裂,打了石膏。
小刘是挫伤加轻微脑震荡,问题都不大,在家静养一阵就行。医药费厂里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