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姐嗑着瓜子,上下打量着马洪军,嫌弃地啧啧嘴:“我说老马,你也得好好捯饬捯饬自己了。
你看你这一身灰不溜秋的,往你媳妇旁边一站,跟差了俩辈分似的。”
“可不是嘛。”
王姐往前凑了一步,手指头点着马洪军的肩膀,“人家现在城里都讲究这个……叫啥来着?哦,形象!
你也得注意注意形象了。不然回头你媳妇上街,人家还以为你是她爹呢!”
几个妇女笑得前仰后合。
宋玉琴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你们别逗他了。他刚出差回来,饭还没吃呢。”
“哎哟,心疼了?”
王姐挤挤眼睛,“那我们先走了,不耽误你们两口子‘交流’了。”
“走咯。”
几个人嘻嘻哈哈地站起来,拿上自己的东西,鱼贯往门口走。
王姐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冲宋玉琴眨眨眼,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然后关上了门。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马洪军站在客厅中间,看看门口,又看看他媳妇,喉咙滚了滚:“你……你吃饭了没?”
“早吃了。”宋玉琴站起来,往厨房走,“你等着,我给你热饭去。”
“不急。”马洪军走到她身旁,说,“你这裙子啥时候买的?”
宋玉琴回过头来,脸上带着一种他没见过的表情:“百货大楼新开了一个叫‘小兰精品’的摊位。
这裙子是我花八块钱买的。”
“八块钱?”马洪军两只眼睛仔细打量着自家媳妇,“那还挺便宜的。”
“对啊。”
宋玉琴走到柜子前,拉开柜门,从里头抱出好几个纸盒子,摞在茶几上,“我还给你买了一身衣服呢。”
“哦?”
马洪军看着那堆纸盒子,每个盒子上都写着“小兰精品,你值得拥有”。盒子用细麻绳打着十字结,看着十分上档次。
宋玉琴把盒子一个一个打开。
第一个盒子,一双黑皮鞋,皮面锃亮,鞋底厚实。
第二个盒子,是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料子挺括,款式新颖。
第三个盒子,是一件烟灰色的仿鹿皮夹克。
宋玉琴把夹克抖开,往马洪军身上比了比:“快试试,不合身我好去给你换。”
“花这冤枉钱干啥……我穿工服就够了。”马洪军嘴上嘟囔着,手已经伸过去把夹克接了过来。
他把身上那件皱巴巴的中山装脱下来,套上夹克。
宋玉琴绕到他身后,帮他把领子整了整,又拽了拽下摆,“转过来让我看看。”
马洪军转过身来。
宋玉琴上下打量了一眼,点点头:“挺合身的,还显精神!”
马洪军没说话,走到卧室的大衣柜前。那衣柜上镶着一面穿衣镜,还是他结婚时候打的,现在镜子边角都有点花了。
镜子里站着一个人。
烟灰色的夹克,肩线正好落在肩膀边上,收腰的设计把整个人都提了起来,显高不少。底下的牛仔裤笔直,皮鞋锃亮。
马洪军看着镜子,喉结动了动。他想起二十年前刚跟宋玉琴处对象那会儿,他也爱打扮。
那时候流行军装绿的褂子,他攒了一个月的工资买了一件,穿着去她家提亲。
老丈人说:“这小伙子精神。”然后就同意了这门亲事。
后来,供销社的事儿越来越多,孩子越来越大,日子越过越磨人。
他再也没心思收拾自己。衣服能穿就行,鞋不露脚趾就对付。柜子里那几件衣裳,领口磨出了线头,袖口全是球。
宋玉琴站到他身后,看看镜子里的他,又看看镜子里的自己。
她一身碎花裙子,他一件新夹克。镜子里那两个人,不像现在的他们,倒像二十年前刚处对象时的模样。
“看啥呢?”宋玉琴问。
“看咱俩。”马洪军说,嗓子有点哑,“觉着有点陌生。”
这时,桌上的收音机正放出一首歌来。
前奏一响,两人都愣了。是《年轻的朋友来相会》。
“年轻的朋友们,今天来相会,荡起小船儿,暖风轻轻吹……”
马洪军转过身来,看着宋玉琴。她抬起头,看着他。
“女士,可否共舞一曲?”马洪军笑着伸出手。
“这话这么耳熟呢?”宋玉琴“噗嗤”笑了出来,把手搭在他肩上。
两个人贴着,在客厅里慢慢晃起来。
收音机里的歌声悠扬,二人的鞋子在地板上踩出清脆的响声。
马洪军的手搭在她腰上,隔着碎花裙子的薄布料,能感觉到她腰上的温度。
“哎。”宋玉琴忽然说。
“嗯?”
“你顶到我了。”宋玉琴把头埋进他胸口。
“……”
马洪军搂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慢慢晃着。
他想起二十年前,哪有什么收音机,他就用嘴哼歌。两个人在她家胡同口,一圈一圈不知疲惫地转着。
直到老丈人站院门口假装咳嗽,他们才赶紧分开,假装在谈思想工作。
那时候她腰才一尺八。
如今短发里明晃晃的,尽是白发。
可马洪军低头看她,觉得这女人,还是二十年前那个宋玉琴。
收音机里唱到最后一句:“……光荣属于八十年代的新一辈。”
歌停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
马洪军低下头,宋玉琴抬起脸。俩人目光交汇处,似乎能融化一切。
马洪军的手从她腰间向上滑去。
两人的脚步开始往卧室的方向挪。
……
隔壁。
王姐贴着墙壁,耳朵竖得老高。
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传入耳朵。
然后是床板开始有节奏地“嘎吱”。频率越来越快。
王姐的眉毛一点点挑起来,眼睛越睁越大。
她赶紧撂下抹布,双手扒着墙,整个人恨不得嵌进墙里。那凶猛的撞击声,一下下撞进她心口。
王姐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客厅方向。
她男人正在椅子上看着黑白电视,一只手抠着脚丫子,另一只手往嘴里丢花生米。桌子上还搁着一盘炖排骨。
王姐听着隔壁传出的撞击声,有些失落地感叹:“哎!……吃肉三顿,不如进肉三寸啊。”
想到这儿,她利索地解下围裙,团成一团往旁边一扔。转身就往外走。
她得去找好姐妹,明儿一早,一块上百货大楼。
————
隔天,早上八点。
于兰和张景辰到柜台的时候,尹珍已经到了。
她已经把盖在货上的床单掀了,正踮着脚往铁丝网上挂衣服。两条胳膊举得高高的,嘴里还哼着歌。
“小珍,咋来这么早?”于兰把包袱放在柜台上。
尹珍回过头来,一脸干劲:“睡不着啊,我寻思早点来干干活。”
“不用来这么早啊。”
张景辰把带来的衣服放在柜台上。
于兰一边解包袱一边说,自信地跟张景辰说:“你看着吧,我今天肯定比昨天卖得还好。”
“我不看!”张景辰摇摇头。
于兰拽着他,生怕他跑了似的:“不看不行!谁让你昨天说我是靠运气的。”
“不行,我先去趟厕所,你们先整,我一会儿回来。”张景辰连忙遁走。
“等你回来的!”
于兰转头拉过尹珍:“小珍,我跟你二哥商量了一下。”
“嗯?”
“从这个月开始,你每个月的工钱,除了三十块钱的底薪之外,”
于兰顿了顿,“另外再给你纯利润的百分之五作为提成。咱们卖得越多,你赚得越多哦。”
“啊?”尹珍手里的挑杆停在半空。
她愣了两秒,然后放下挑杆,掰着手指头开始算。
纯利润的百分之五。
假如一天就算一百块钱的纯利润,百分之五就是五块钱。
一个月三十天,那就是一百五。一百五,再加上底薪三十块。
她一个月能赚一百八十块钱?尹珍赶紧捂住嘴,生怕自己喊出来。
她瞪着眼睛惊恐地看着于兰:“嫂子,我没听错吧?”
于兰笑着说:“咋的?嫌少啊?”
“不是不是!”尹珍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