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五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了——昨天他说自己不会画画,张景辰说带他买个东西,原来是买个“眼睛”。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纸盒,忽然觉得沉甸甸的,不是因为机子值多少钱,是因为这份沉甸甸的信任。
......
上午十点多,两个人到了道外服装批发市场。
市场里比上次来的时候更热闹,天气转暖,五一临近,各地的小贩都赶着节前补货,摊位之间人挤人,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吵得人脑仁发涨。
张景辰带着小五挤进人流,熟门熟路找到上次拿货的几个摊位。
于兰列在本子上的补货清单他揣在内兜,每到一个摊位就掏出来扫一眼,哪款拿多少件,心里都有数。
“健美裤,黑色十条,藏蓝十条。”他对摊主说。
“碎花连衣裙,上次拿的那款,M、L码各十件。”
“白底蓝花的碎花衬衫,拿十五件。”
“喇叭裤……对,就那条,深蓝五条,浅蓝五条。”
小五跟在后头,一开始还有点手忙脚乱,不知道该干啥。
没一会儿就上了手,张景辰在前面点货谈价,他就在后面接包裹、码货,两只手各拎一个,肩膀上再扛一个,来回往车上运。
跑了两三趟,额头上就见了汗,但脸上却始终挂着兴奋。
他突然感觉自己这趟省城行,可真是开了大眼了。
不是省城的繁华震惊了他,是看着张景辰花钱如流水一般、丝毫不眨眼的样子。
小五这次发现,原来人还可以这么活着?可以想买啥就买啥!
原来的他因为生活的拮据,导致心胸也变得狭窄,只能看到眼前的利益。
现在,他跟着张景辰的步伐,看到每个老板对人都是和和气气的,连他这种跟班都给散烟、说好话。
他突然发现,原来有钱的人,会对每个人都很友善.....不像他之前,因为几毛钱就跟人吵的脸红脖子粗。
小五正脑子里转着念头,不知不觉跟着逛到了市场最里面的摊位。
张景辰脚步忽然一顿,余光突然看见一个摊位上挂着一批只有在录像带里才会看到的衬衫和开衫。
这些衬衫都是拼色、撞色的设计,领子、袖口颜色不一样,样式新潮,一看就是最近南边流行的“港风”款式。
老板见他盯着看,连忙过来推销:“这都是刚从广州过来的港风衬衫、开衫,今年最流行这个,年轻人都抢着要。
我这儿批价便宜,拿得多还能再让让。”
张景辰拿起一件摸了摸面料,做工还过得去,主要是这款式本地确实少见。
他心里盘算了一下,眼看着五一就要到了,县里的年轻人肯定爱这种新潮玩意儿,绝对能卖爆。
“怎么拿货?我要的可多。”他直接问。
“拿得多......那就给你算八块一件,这已经是底价了。”
张景辰摇摇头:“贵了。五块五,能行我就要三百件。”
“三百件?”
“嗯!”
摊主犹豫了几秒,咬咬牙应了:“行!五块五就五块五,就当交个朋友,以后常来我家拿货就行。”
小五在旁边看得直咂嘴——没想到这么好看的衣服才五块五毛钱就能买到,弄得他都想买几件回去装逼了。
张景辰和摊主一起点了数,这批港风衬衫加开衫,各种尺码,各种款式总共拿了三百多件。
加上之前补的那些热销款,张景辰前前后后一共花了三千多块钱。大大小小算下来,足足有五百五十多件衣服。
张景辰和小五把所有衣服都搬进车斗,塞在草绳留出的空隙里。
装完衣服,盖好苫布。
张景辰开车直奔第二包装厂,郑主任早把一千个纸箱准备好了,整整齐齐码在院子里。
小五跟着厂里的工人一起搬纸箱上车,见缝插针塞在剩下的空隙里,刚好把整个车斗填得满满当当,一点富余地方都没有。
张景辰找到郑主任,把剩下的一百五十块尾款结清,又道了声谢,才开车离开了包装厂。
忙活了大半天,俩人肚子都饿得咕咕叫。
张景辰找了家本地特色的国营砂锅居,带小五进去:“二哥带你吃点好的!”
他先找服务员点了两个砂锅、两碗坛肉、一份炝拌菜,外加四张油饼。
等服务员走后,小五一脸懵地问:“二哥.....这是吃啥的地方啊?”
“本帮菜!”
“啊?”小五听都没听过,啥叫砂锅。
“别啊啊的了,等着吃就完了。”
砂锅端上来,香味已经让饥肠辘辘的两个人顾不得烫了。
两个人甩开腮帮子,撩开后槽牙,一阵风卷残云,吃得肚子溜圆。虽然吃得挺美,但代价就是上牙膛烫破皮了。
吃完饭,俩人歇了小半个钟头,张景辰绕车检查了一遍,见苫布都捆得牢固,没什么问题,才开车往大河县返。
回去的路十分顺当,没遇到查车的,也没堵车。一路上风平浪静,只有卡车的发动机在耳边嗡嗡地响着。
小五坐在副驾驶上,一开始还精神着,跟张景辰聊他在市场里看到的那些新鲜玩意儿。
聊着聊着,声音渐渐小了,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歪在车窗上睡着了。
张景辰没叫他,把车速放稳,单手扶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公路。
远处的天边只剩一抹暗红色,正一点一点地往地平线底下沉。
晚上九点多,卡车终于拐进了大河县。
张景辰先把小五送到家门口。
小五被停车晃醒了,揉着眼睛坐直,迷迷糊糊地看了看车窗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胡同口,半天才反应过来:“啊?到了?”
“到了。”
张景辰点点头,“今晚回去好好歇着,这相机你也拿回去,再熟悉熟悉。
明天早上九点,在县百货大楼门口等我。”
“哎,知道了。”小五跳下车,不忘回头叮嘱,“二哥你慢点开。”
张景辰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家开,没五分钟,解放卡车就稳稳停在了自家院门口。
院子里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显然是于兰一直在等着他回来。
张景辰推开车门跳下去,望着熟悉的院门,一路的疲惫都散了大半。
......
? 第314章 撒网
车还没熄火,房门就从里头打开了。
于兰披着件外套就跑了出来,看见张景辰从驾驶室跳下来,又惊又喜,快步过去,一把挽住他的胳膊:
“我还寻思你今晚不回来了呢,正盘算着要不要给你留门儿呢。”
张景辰把她往后带了一步,避开排气管的热浪,“家有老婆孩子热炕头,谁愿意在外头待着?”
“算你会享受。”于兰嘿嘿一笑,眼睛往车斗上瞟,“东西都买齐了?”
“齐了,比你单子上的还多不少。”
俩人正说着,屋门又是一声响,于艳从里屋出来了,脸上还挂着睡意,眼睛都没睁利索:
“姐夫回来啦?饿不饿?我给你下碗面去。”
张景辰点头:“行,加两个鸡蛋。”
于艳打着哈欠转身往厨房走,张景辰已经跳上了车斗,把捆得圆滚滚的草绳往旁边扒拉,从缝隙里一包一包往外掏衣裳和纸盒。
于兰卷起袖子凑到车斗边上,俩人就着一个递、一个接的节奏搬了起来。
夜里静,院子里就剩他俩搬货的动静,也不知道有没有吵醒隔壁大哥一家。
一车东西卸到地上,又一样一样往屋里运。等最后一包衣服搬进客厅,地上已经堆得跟小山似的。
于兰直起腰,捶了捶后背:“你这趟货进得可真不少。”
“跑一趟费劲,多整点,慢慢卖呗。”张景辰去厨房洗了把手,回来刚坐到桌边,于艳就端着碗出来了。
“面好喽!”她把碗搁在桌上,“姐夫快趁热吃。”
张景辰坐到桌边,呼噜呼噜先扒拉了两口面。
于兰和于艳没歇着,蹲在地上把那些包袱挨个拆开,一件一件往外拿衣服,摊在地上开始分门别类。
俩人就着灯光,抖开一件看一件,嘴里还不停地唠。
“这深蓝色健美裤的颜色真正。”
“连衣裙这回拿得可真不少,够卖挺长时间了。”
“哎呦这碎花衬衫真好看,我得留一件。”
于兰手一顿,从最底下那包里抖出一件衬衫,领子是拼色的——肩头一块蓝,领口一抹红,配色很冲,却不扎眼,一看就不是本地货。
她举着衬衫翻来覆去地看:“这啥衣裳?咋这么鲜亮?”
“港风衬衫。”张景辰咽下一口面,“老板说,这是南边刚兴起来的款式,我看着还不错,就订了一批。”
于艳把衬衫举到灯底下打量着:“这也太好看了!”
“多少钱拿的?”于兰最关心这个。
“五块五一件。”
“五块五?”于兰琢磨了一下,然后问,“那咱们卖多少钱?”
张景辰说得云淡风轻:“十八块钱。”
于兰手指头掐着算了算,声音不由自主拔高了些:“一件挣十二块五?!这批衣服利这么大?”
“嘘,小点声。”张景辰往里屋努了努嘴,“奶和孩子还睡着呢。”
他又说:“这算啥,没见识。”
于兰赶紧捂住嘴,可那双眼睛还是亮得像两盏小灯。她把那件港风衬衫贴在身上比了比,越看越喜欢。
于艳蹲在旁边,目光在那堆衣服上转来转去,又偷偷瞄了于兰一眼。
于兰余光早扫见了,扑哧一乐:“行了别瞅了,相中哪件自己挑。”
“真的?!”于艳眼睛“唰”地亮了。
“真的真的,赶紧的,挑完了睡觉去。”
于艳乐得直搓手,蹲那儿翻了半天,挑了一件粉的、一件蓝的,宝贝似的抱在怀里,嘴咧到了耳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