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这么冷酷?”
“一会儿你去试试?”张景辰说。
孙久波一脸跃跃欲试:“试试就试试。不就是套话么?我最擅长这个。”
“行!”
张景辰呵呵一笑,抬脚进了屋。
店老板是个爽利大姐,直接把三人引到旁边一个小屋子。
屋里摆着两张桌子,李兵独自坐在靠窗那张,面前一盆冒着热气的小米粥,一碟腌萝卜条,外加十几个杂粮馒头和鸡蛋。
另一桌坐着几个跑长途的司机,大家都是闷头吃饭,谁也不搭话。
三人落座。
“咱们轮流休息,车不能没人看。”
李兵三两口啃完最后一个馒头,放下碗筷,“我值第一班岗,你们先睡。三个小时后我来叫你。”他看向张景辰。
说完,也不等回话,拎着水壶就出去了。
三人对视一眼,张景辰露出一个“你看吧”的神情。然后三人端碗吃饭。
二驴扒拉了两碗粥,终于憋不住了:“你不说去套话吗?”
“他也没给我机会啊。”孙久波一脸无语。
“一会儿吃完饭,你出去跟他侃侃大山。”张景辰嚼着馒头。
孙久波点头:“行!”
二驴左右看看,往张景辰那边凑了凑,压着嗓子:“二哥,咱们为啥非要跑夜路啊?
白天亮堂堂的,不是更安全吗?”
张景辰还没开口,孙久波拿筷子敲了敲碗沿:“少说话,多吃饭。不该问的别问。”
“你……”二驴瞪了他一眼。
张景辰咽下嘴里的粥,看了二驴一眼:“晚上跑有晚上跑的道理。
知道得越少,麻烦越少。跟着走就行,别的不用琢磨。”
这话看似说给二驴听,其实也是在给自己提个醒。
二驴挠了挠头,似懂非懂地点头:“知道了二哥,我不问了。”
张景辰嚼着咸菜,脑子里却转着别的念头。
在这个草莽年代,做生意哪有干净、清白一说?
就算自己是重生回来的,先知先觉也只能让他看清大概的方向。
遇上这种风险和利益各占一半的机遇,终究还是得靠赌一把。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这话放在什么时候都没错。
既然早就应下,现在想这些都没用了。
........
吃完饭后,张景辰和二驴去前院的大通铺休息。孙久波找李兵套话去了。
这大车店住宿的地方就一个房间。
土炕铺着草席,墙上挂着干活的衣服,被褥黑得分不清本色,硬邦邦,味道就更别提了。
这会儿司机们都走了,屋里空荡荡的。
二驴头一沾枕头,没一分钟就打起了呼噜。
张景辰缩在炕角,闭着眼,但精神始终绷着。
朦朦胧胧之间,好像听见孙久波从外面回来了,他才放心地睡了过去。
下午四点多。
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光柱里浮着灰。张景辰被一阵吵吵嚷嚷的动静惊醒了。
他揉着眼睛坐起来,顺着窗户往外看——院子里停着一辆带棚子的军绿色卡车,车斗用苫布盖得严严实实。
两个膀大腰圆的男人正架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往车头那边拖。
女孩瘦得很,脚尖几乎沾不着地,两只手死死抠着车邦,脸涨得通红,泪水糊了一脸。
她慌乱地扫过周围每一个人,像溺水的人想要抓住浮木。
视线最后落在刚坐起来的张景辰身上,那一瞬间,女孩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
她嘴唇动了一下,正准备说些什么。
女孩儿身边那个长头发的男人一抬手,薅着她的头发就把她脑袋按了下去。
下一秒,女孩就被塞进了副驾驶,车门“砰”地关上。
张景辰皱着眉,掀开被子下地,走到窗前。
一个脸上有黑痣的男人凑到副驾驶窗口,低声说了句什么。
女孩的脸瞬间僵住了,眼里的光一点点灭下去,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再也没了挣扎的力气。
然后黑痣男往驾驶室走,长发男拉开副驾门,爬了进去。
军绿色卡车缓缓发动,突突突地拐出院子,顺着大路开远了。
见状,张景辰回头问正剔牙的二驴和孙久波:“外面这是啥情况?”
二驴揉着眼睛往外瞅了瞅,满不在乎:“不知道啊,可能是孩子跟大人闹脾气了吧。”
张景辰感觉不太像。但女孩儿也没大喊着求助。有些奇怪……
正琢磨着,李兵从门外掀帘进来了。
他精神头很足,伸手在张景辰面前晃了晃:“醒了?你先吃口东西,然后咱们就出发?”
张景辰开了一夜的车,轮值完第二班岗,回来又一觉睡到现在。
“行!”张景辰扭头问孙久波二人:“你俩吃完了?”
“刚吃完,二哥。给你留饭了。”孙久波递过来一个饭盒。
张景辰接了过来,这会儿却没什么胃口:“一会儿饿了再吃吧,先走。”
几人出了门,检查一圈轮胎后,张景辰发动车子,三车往鸡西方向走去。
但巧合的是——
刚才在大车店里那辆带棚子的卡车,居然跟他们同路。
张景辰开出去小半天,不管拐哪条道路,那台卡车始终不紧不慢地缀在他们前面,时隐时现的。
他再次和李兵搭话:“李哥,咱们到密山有人接?还是……”
李兵眯着眼看着前头那辆卡车,不咸不淡:“到了你就知道了。”
“哦,那回来的时候,需要拉什么货回来么?”
“到了你就知道了。”
“....哦。”张景辰没脾气了,直接闭嘴,专心开车。
又约莫开出二十公里,前面那辆带棚子的卡车忽然靠边停了。
那个黑痣男站在路边,冲他们的车挥手,示意停车。
张景辰扫了李兵一眼。李兵想了想,微微点头。
车停稳。
李兵摇下车窗,没说话,冷冷看着对方。
黑痣男往前凑了半步,目光先扫了李兵一眼,又快速掠过张景辰的脸,带着外地口音说:
“兄弟,你们这是往哪边走啊?”
李兵语气平淡:“往富锦送点建材。咋了?”
“建材啊……”
黑痣男的目光瞟了瞟车斗上盖得严严实实的苫布,又打量了一眼轮胎压痕,“重载吧?拉了不少。”
“嗯。有事儿么?”李兵语气冷了几分。
“没啥没啥,就是问问路。”黑痣男打了个哈哈,“我们要去虎林,不知道前面该咋走了。”
李兵随口给他指了方向:“往前三公里右转,然后第四个路口再右转就行。”
“右转再右转是吧?行行,谢谢啊!”黑痣男一脸客气。
李兵没再搭理他,冲张景辰递了个眼神。
张景辰踩油门,两台卡车直接开走了。后视镜里,张景辰没有看到刚才那个女孩儿。
黑痣男站在路边,看着他们的车远去,嘴里啐了口唾沫。
他转回自己那辆军绿色卡车前,长发男从副驾探出脑袋:“咋样大哥?那车是不是故意跟着咱们的?”
“不像!拉建材的重载车,大概就是路过。”黑痣男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长发男也下了车,活动着肩膀:“那……要不要再干他一票?
我看那穿夹克的小子怀里挺鼓的。这帮跑长途的司机,兜里都揣着不少现金。”
“别他妈没事找事!先把手里这一票处理完!”
黑痣男骂了一句,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而且那俩货看着就不像善茬,别节外生枝。”
他往车后走了两步,拉开挡板,“凭咱们车里这一票,够吃好几年的了。犯不上整这些没用的。”
“也是!”长发男点点,跟在他身后,翻身上了车斗。
车斗里,光线昏暗,空气混浊,还有一股怪味。
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靠坐在木条箱旁边,怀里抱着一杆双管猎枪。
他盯着角落里那两个蜷缩的身影。
一块破毯子上,大车店被拖走的那个女孩正蜷在上面,双手死死箍着怀里一个更小的男孩。
黑痣男走到女孩儿身前,蹲了下来,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四目相对。
女孩猛地一哆嗦,把男孩儿搂得更紧了,整个人又往角落里缩了又缩。
黑痣男用粗糙的拇指在女孩脸上抹了一下,擦掉一道泪痕。
然后突然面露狰狞,伸手掐着女孩儿的脖子,粗声呵斥:
“再他妈敢乱跑,我把你和你弟弟的腿打折,塞皮燕里当烧鸡卖了。听懂没?”
女孩面色涨红,惊恐地点头,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