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景明跟了出来:“大哥,我跟你一块儿去。正好找二哥有点事。”
兄弟俩出了门,张景明发动三轮车,突突突地往城外开。
路上,张景军看着两边往后倒退的杨树,问了一句:“老三,你最近咋样?”
张景明一边开车一边大声回话:“还行!
爸帮我接了个小工程,给饲料厂盖个厂房,前两天刚把人找齐。
今天去找二哥,是想让他帮着供一批木料和红砖。”
张景军愣了一下,在他印象里,老三一直是家里最不起眼的一个。
念书也不太行,干活也差点意思,嘴皮子也不如大妹利索,家里大小事儿从来都是靠边站的那个。
可现在......
“你.....现在自己带队了?”张景军问。
张景明的语气随意:“嗯,人不多,就二十来个,有几个还是爸队里的老人。”
“......”
张景军没再说话,他坐在车斗里,看着老三的背影。
这个当初跟在自己屁股后面要糖吃的弟弟,现在都能独立带工程队了。
可现在他连个赚钱的路子都没了......张景军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
三轮车沿着新修的土路一路前行,一片厂区呈现在眼前。
这地方比二人想象的大多了。
红砖墙足有两米多高,顶上插着碎玻璃和铁丝网。
大门柱上挂着木牌,左边写着“北国林业”,右边写着“安全生产”。
一辆东方红拖拉机正往大门里缓缓驶进,车尾拖着一根水桶粗的红松原木。
三轮车停在门口。
门卫室里的黄大爷探出头,一下就认出了二人。
“哎呀,这不是老大、老三嘛!”黄大爷乐呵呵地迎出来,“快进快进,找景辰啊?”
“是啊,我二哥在不在?”张景明问。
“在呢在呢,他跟新来的技术员研究事情呢。”
黄大爷把铁门推开,“往里走,左边那排平房最里头那间就是办公室。”
“好嘞,谢了大爷。”
二人把车停好,进了厂区,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青砖灰瓦的房屋足有十来间,还有个不知名“屋子”的烟囱正往外冒着淡淡的白烟,应该是在烘干木材。
厂房前面是一片平整的水泥晾晒场,上面码着整齐的板材垛,红松、柞木、水曲柳分门别类,每一垛都用草绳和木条钉得方方正正。
更远处,钢丝绳从架杆顶上斜拉下来,钩着一根原木慢慢落在旁边的楞堆上。
几个工人拎着工具正在给原木剥皮、打枝,随着树皮片片掉落,露出里面浅黄木茬。
空气里飘着一股树木的清香。
张景明站在晾晒场中间,看着这一切,半晌没说话。
他跟着张华成见过不少的料场、木材厂,可那些地方跟眼前这一比,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这里的每一垛木材都码得十分整齐,工人们各司其职,没有一个人闲着。
一切都运转得有条不紊,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张景明嘴里喃喃道:“好家伙......二哥这摊子铺得也太大了吧。”
二人正看着,黄大爷从后面跟上来,“走吧,我带你们过去。
景辰这会儿应该还在跟那个农技站的技术员聊事儿呢。”
穿过晾晒场,三人来到南边的一片空地边上。
空地上摆着一张粗糙的木桌和几个凳子,桌上摊着几张图纸。张景辰对面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
那男人手里拿着一支铅笔,正往图纸上画着什么。
“你看啊张场长,这块地坡度合适,排水也好,种五味子最合适。”
技术员拿铅笔尖点了点图纸,“种子先要用温水泡两天,捞出来拌上细沙,在屋里催芽。
等白芽露头了再下地,这样出苗齐。”
张景辰点头:“胡同志,这个五味子从种下去到挂果,得几年时间?”
“三年开始挂果,五年进盛果期。前期可以套种点快熟的,比如刺五加或者黄芪,以短养长,不至于头几年干等着。”
“那这人参呢?”张景辰问。
“人参就得从育苗开始,先育一年苗,第二年移栽,四年后起货。周期是长点,但收益也最高。”
技术员顿了顿,接着说,“你这场地条件好,附近林子里的野生参都能长成五匹叶,种下去肯定差不了。
我建议先搞十亩试验田,五味子、人参、刺五加各三亩。”
张景辰琢磨了一下,点头:“成,那就先弄十亩。种子和技术这块就靠你了。”
“这个你放心,我回去就把试验方案写出来,争取下礼拜给你送过来。”
张景辰余光扫到黄大爷带着二人过来,站起身问:“大哥,老三,你们咋来了?”
张景军站在那儿,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还是张景明先开了口:“二哥,爸说让你把老四叫回去,周老师来家里了。”
张景辰跟技术员打了个招呼:“你先坐着,我过去说几句话。”
“你忙你的张场长。”技术员摆摆手,低头继续翻图纸。
张景辰走过来问:“是不是老四的成绩下来了?”
“下来了!五百九十四分,比已录取线高了一百三十多分呢。”张景明兴奋地说。
“太好了!这可是大喜事!”
张景辰也乐开了花,激动地说:“走,去找老四,他在厂区外面呢。”
兄弟三人出了厂区大门,往南边的荒地走去。
走出百十米远,就听见前面传来一阵泥瓦刀刮砖的声响。
空地上,一座长条形的拱棚骨架已经立了起来,骨架底下几个年轻人正蹲着砌一道矮砖墙。
也不算墙,其实就是一条窄窄的砖道,
这条“砖道”贯穿了整个大棚,另一头连着一个用砖和泥垒的简易小炉子。
张景才蹲在炉子旁边,手里拿着瓦刀,正往炉膛里比划着。
他旁边蹲着两个年纪相仿的小伙子,一个帮着递砖,一个在旁边的泥堆上拿铁锹和泥。
“看见没,这叫烟道,也叫火龙!”
张景才拿瓦刀指着那条矮砖道,“生火后,热量会从炉子这头一直通到棚子那头,把整个棚里的地面都给暖热了。最后从棚头的烟囱排出去。”
他的一个同学问:“那为啥非得有个坡度啊?”
张景才拿瓦刀一比划:“这你就不懂了吧?热烟跟人一样,你得给它个奔头,它才肯往前走。
从炉子到烟囱,每走一百米就得抬高个一米,这叫自然抽力。
咱这个实验棚十五米长,烟囱那头就得比炉子这头高十五厘米,这样烟才不会倒灌,
不然不光点不着火,还把容易把菜给熏死了。”
另一个同学一脸佩服:“四哥,你懂的可真多。”
“那必须的,我好歹也是准大学生.....”
张景才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一会儿搭的烟囱得高出棚顶半米以上,不然排烟不畅。
还有底下,烟囱底下要挖一个回风窝,防冷风倒灌的。
这都是正经技术,一般人我都不告诉他。”
“才哥牛逼!”
“不愧是大学生,懂得就是多。”
张景才正装得飞起呢,身后传来一声咳嗽。
他扭头一看,三个哥哥站在身后。
“二哥!大哥,三哥。”张景才赶忙拿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汗,脸上沾了一道泥印子也浑然不知。
张景辰打量了一眼那条砌得歪歪扭扭的烟道和那座小炉子,笑着说:“弄得还挺像模像样的。”
张景才嘿嘿一笑:“那必须的。”
“先别整了。”
张景辰说,“你的高考成绩下来了,妈让你赶紧回去。”
张景才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嗐,我寻思啥事儿呢。
我就不回去了,这边活儿还没干完呢,你看我这烟道才砌了一半。”
张景军皱了下眉:“你班主任周老师亲自来报的喜,你不回去不合适。”
“我真走不开啊。”
张景才指了指地上那堆砖和泥,“大哥你看,同学都来帮忙了,我走了这活儿咋整?
再说成绩搁那儿搁着呢,又不会没。”
张景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几个一脸懵的同学,笑了:
“行,那你回头自己跟爸妈解释吧。”
“得嘞!”
张景才痛快应下,转头又蹲回去,嘴里还不忘跟同学念叨:
“看见没,这就是大学生的分量,家里人现在都得尊重我的想法。”
张景明摇摇头,低声嘟囔了一句:“这考上大学就是不一样,可以为所欲为了。”
“你也可以考啊,谁拦着你了。”
“切,我那是不稀罕,不然考个大学还不是轻轻松松?”
“你不装逼能死啊?”
三人没再管张景才,说说笑笑的往厂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