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二柱跳下车,指着后座上那个年轻人,“过来跟着干几天,看看能不能留在林场。”
王满银从车上下来,冲李老黑点了点头,叫了声“李叔”。
李老黑上下打量他一眼,“行,跟着好好学。”然后把目光放在那台二八大杠上。
他琢磨着下个月自己要不要也买一台,这样不光上班儿方便,没事还能带媳妇孩子去县里逛逛。
到了林场大门,看门的黄大爷正在打扫院子。
打过招呼,三人往里面走。
晾晒场上,整齐的板材垛一眼望不到头,红松、柞木、水曲柳分门别类,每一垛都用草绳和木条钉归拢整齐。
两排晾晒架中间留着走人的通道,地上一点垃圾都没有。电线杆子上的大喇叭正放着舒缓的音乐。
李老黑深吸了一口空气中松脂的味道,觉得这真是一份理想的工作,让人充满干劲儿。
“走,先去领工具。”他和二人进了工具棚。
工具棚里,老王已经在等着了。
“老黑来了。”老王抬头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赵二柱身后的王满银,“这是新来的?”
“王经理,王满银我小舅子,今天过来试试工。”赵二柱赶紧说。
老王在本子上记了一笔,从架子上拿下两把油锯递给李老黑和赵二柱,又找出一双旧手套和一个旧安全帽给王满银:“跟着你姐夫先看,别动手。安全帽戴好了,进场不许摘。”
王满银把安全帽扣在脑袋上,明显大了一圈,晃里晃荡的。
“行了,去吧。”
老王摆摆手,“今天还是东沟那片,把剩下的十几棵成材的放倒,然后归楞。”
“得嘞!”三人出了工具棚,往东沟走。
路过一处空地的时候,李老黑三人放慢了脚步。
虽然每天都会路过,但是这块地方每天都有新的变化。让工人们路过的时候都情不自禁地驻足相望。
这块“试验田”就在厂区和林子之间的那片缓坡上,靠着水渠,引水十分方便。
远远看去,一垄一垄的黑土地上,整齐地插着许多小木牌。
木牌上写着“人参”“刺五加”“黄芪”,每个牌子上还标着种植日期。
人参苗还很小,顶着几片嫩绿的叶子,要不是有牌子根本认不出来。刺五加长得高一些。
地头还立着一块木板,上面用墨汁写着几行字:
“试验田一号,种植品种:人参、刺五加、五味子。”
“种植日期:1986年8月。”
“责任技术员:胡国良。管护人员:王小虎(老王)。”
李老黑冲赵二柱说:“看见没,张场长这是要搞大事啊。
我听老王说,这批参要是成了,往后林场就不光是卖木头了。”
“种地能挣几个钱?”赵二柱不以为然。
“你懂啥。”李老黑一脸不屑,开始卖弄道听途说的知识:“这是药材!一斤能卖三四十块呢。”
赵二柱的眼珠子瞪得溜圆:“真的假的?”看向实验田的目光顿时变了。
“骗你干啥?不然你以为张场长为啥上赶着搞这个试验田?人家脑子是这个!”李老黑用手点了点太阳穴的位置。
三人继续往东沟走。
李老黑到的时候,三个工友已经在打枝了。把昨天放倒的树干上的枝丫砍掉。
这是伐木的后续工序,枝干分离之后,主干才能运出去造材。
“老黑来了。”周大壮从一棵倒木后面探出头,冲他打了个招呼。
李老黑应了一声,抄起油锯,走到一棵还没放倒的落叶松跟前。
他先围着树转了一圈,看了看树干倾斜的方向,又看了看周围有没有别的树挡着。
油锯贴着树根吃进去,木屑飞溅。不到一分钟,树干发出“咔”的一声闷响,缓缓朝预定的方向倒了下去。
“顺山倒!”
“轰!”
大树砸在地上,卷起一片尘土和落叶。
一上午的工夫,李老黑和赵二柱两个人放倒了六棵成材的落叶松,周大壮他们把那边的枝丫也打完了。
到了中午,广播里传来熟悉的音乐,所有人默契地收工往食堂走去。
依旧四菜一汤,依旧两荤两素。
豆角炖肉,红烧猪蹄,鸡蛋糕,白菜炒木耳,酸菜汤。
李老黑端着饭盒挤到窗口,打饭的大姨先把一个大猪蹄子扣在他的饭盒里,
“猪蹄每人限量一个,其它的菜不限量嗷。”
他身后新来的王满银都看呆了,看这窗口里那一大盆猪蹄,咽了口唾沫:
“姐夫,这伙食比咱家过年都好啊...”
“废话。”赵二柱翻了个白眼,“这回知道我把你带进来废了多少心思了吧?”
“谢谢姐夫。”
这时候老王带着人把一盆盆西瓜往里搬,“都来搭把手。”
“哎,来了。”
“我去,哪来的西瓜啊?”
老王擦了把汗水,叉着腰说:“张场长早上拉来的,半车呢。
说是给大家弄的餐后水果,还让大家晚上一人抱一个回家。”
“一人一个?”
“嗯,每人一个。”
“张场长牛逼!张场长万岁!”
“我要在厂里干一辈子!!”
老王笑了笑,来到食堂里面安排员工给工人们切西瓜。
大厨张大婶指着一旁的几个盒饭,语重心长地对他说:“王经理,这饭菜你给张场长和于厂长送过去吧。
最近这俩人经常忙的忘了吃饭,等想起来的时候都下午了。
总这么对付可不行啊。”
“好我知道了!”老王点了点头。
“王经理,我去送吧。”帮忙搬西瓜的李老黑听到后,主动请缨:“正好我有点儿东西要送给张场长呢!”
“也行,那你去吧。”
“好嘞。”
李老黑端着饭盒走出食堂,先去把自己带来的布兜子也拿上,里面是他媳妇晒的榛蘑干,个个“盖圆柄细色棕黄,干爽清香无碎糠”。
“当当当。”
“进来。”
李老黑推开门,看到张景辰和于龙望着自己,一时有些紧张。
“那啥,食堂师傅让我来给你们送饭。”他赶紧把东西放到一旁桌子上,然后把带来布袋打开:“这是我媳妇从山里采的榛蘑,寻思送给你尝尝鲜。”
“你这是干啥?”
“这东西也不值啥钱,就是一点心意。”李老黑搓了搓手,“我知道场长你啥也不缺,你别嫌弃哈。”
张景辰看着这个黑脸汉子,那张脸上全是实打实的感激。
“行,我收下了。”张景辰把东西接过来,“以后不用这样了。”
“好好好,那你们先吃,我走了。”李老黑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这个老李...”
张景辰笑着摇了摇头,然后继续和于龙盘账。
21个正式工人,上个月干了26天。
李老黑、赵二柱、周大壮这些老手一天是五块二,新人四块八。
这些人的工资支出是:两千七。
老王总调度的工资是,两百。于龙副场长,四百。
算上全勤奖和一些补贴,上个月的人工成本大概是三千五左右。
再加上伙食费、电费、材料费、电话费等等一些费用。
林场上个月的开支一共是,四千块钱左右。
张景辰合上账本,点了点头:“行,就按这个数。晚上下班前给大伙发下去。”
他把账本递给于龙,“对了,你回头找个会计。以后账目这块专门有人管,你也好腾出手来盯着生产。”只是算了一上午,张景辰的脑子就已经迷糊得不行了。
于艳没空过来,算账的事儿只能二人先顶一顶了。
于龙应下:“好,我留意着。”
“外贸公司那边要的展销品,做得怎么样了?”
“正在弄。”于龙说,“我和爸研究了三个样品。
第一款还是三开大衣柜,比上次送去的那个再精致一些,门板雕花换成浅浮雕,不那么扎眼,但更耐看。
第二款是五斗柜,打算用柞木,颜色深一些,走稳重路线。
第三个是餐桌椅,四把椅子一张方桌,可拆卸的,方便装箱运输。爸这两天正在做第二遍打磨。”
张景辰点头:“好,慢慢来,质量第一。”
“我有个事儿想跟你说一下。”于龙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二哥你说。”
于龙说:“林场现在只出不进,这么多木材堆着你也不卖......这一个月固定支出就是四千多。
我有点担心.....万一有个急事,现金流断了,这么大摊子容易出问题啊。”
张景辰看着窗外那片林子:“二哥,家具店你上个月分了多少钱?”
于龙一愣:“那边分了三千多。”
“够花不?”
“够,太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