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抽屉锁好，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夕阳已经斜斜地挂在楼群之间的缝隙里了。
他掏出手机给刘艺菲发了条消息：“我这边还有十来张就写完了，你那边进度怎么样？”
消息发出去之后等了两分钟没有回复，又等了五分钟还是没有。
苏宇把手机揣回口袋里没再催，上了车发动引擎往家的方向开。
到家推开门的时候客厅里的电视开着，音量调得不大，刘艺菲趴在茶几上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一大片空白的请帖，旁边散着几支写秃了的笔芯。
舒唱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看手机，看到苏宇进门就用眼神朝他挤了挤眼。
苏宇换了拖鞋走过去，在刘艺菲旁边蹲下来看了看茶几上的请帖：“写了多少？”
刘艺菲抬起头来看他，表情带着微妙心虚：“……一封。”
“一封？今天一下午就写了一封？”
“不是！”刘艺菲连忙辩解，“下午写了两封，有一封写错字了，废掉了。所以剩下的就是……”
她伸出食指晃了晃，“一封。”
苏宇低头看了一下她面前那张写好的请帖，字迹端正清秀，比他写得好看多了。
“那你今天下午都在干嘛？”
刘艺菲没有正面回答，目光飘向舒唱那边。
舒唱头也不抬地接了一句：“她在刷微博刷了半小时，跟我聊八卦聊了四十分钟，又去厨房翻吃的翻了一刻钟，还看了两个小时电视，然后才开始写，写了一封就写不动了。”
“舒唱你出卖我！”刘艺菲抄起旁边一个抱枕朝舒唱扔过去，舒唱侧头躲过，抱枕砸在沙发靠背上弹了一下掉在地上。
苏宇笑了一声，在她旁边坐下来拿起一张空请帖看了看：“要不剩下的我帮你写了？”
“不行！说好了一人一半的。”刘艺菲把请帖抢了回去，“我总共有四十封要写，你那边写完了你就不管了，我自己的份我得自己写完。”
“那你就别刷微博别聊八卦别翻吃的了，专心写。”
“我这是大脑需要间歇性休息，科学用脑懂不懂？”
苏宇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投降似的举了举手：“行行行，科学用脑。那你慢慢写，我去给你倒杯水。”
刘艺菲点了点头，重新低下头拿起笔来。
.....
苏宇去厨房倒了杯温水端出来放在茶几角上，自己也在旁边沙发上坐下来打开了手机。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刘艺菲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和偶尔舒唱翻手机时屏幕发出的反光。
“哎，”刘艺菲忽然抬起头来，“你说我写请帖的时候要不要给每个人写一句不一样的话？比如给亲戚的就写深情一点，给朋友的就写调侃一点。”
“那你得写到明年去。”苏宇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睛，“你要是真给四十几个人每个人都写不一样的话，你明年端午都写不完。大家收到请帖的时候主要看时间地点，不会在意你写的那句话是深情的还是调侃的。”
“那你也太没仪式感了。”
“这叫务实。”
刘艺菲撇了撇嘴低头继续写，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那如果我每张都写一句‘感谢你来见证我们的重要时刻’，会不会显得太官方了？”
“不会。这是请帖，不是情书。别想太多。”
“你这个人怎么一点浪漫都不懂。”
“你写不写？你再聊下去这一封都写不完了。”
刘艺菲瞪了他一眼，重新埋头写了起来。
这一次她安静了比较久，笔尖一直在动，偶尔停下来顿一顿想一想再继续。
舒唱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电视换了一个台，音量还是很小，综艺节目的笑声传过来。
大概过了一刻钟刘艺菲放下笔长长地呼了口气，拿起那张请帖端详了一下：“这一封写得还不错。送给我妈她们那帮姐妹的，我妈在信里说她那些姐妹团都想来看看什么样的人能娶到她们家茜茜，我说她们不是来见证我订婚的，是来审查苏宇的。”
苏宇笑了：“那你得提前给你妈那些姐妹准备点红包，审查通过了总得给审查员发点辛苦费。”
“你想得美。她们不给你准备红包就不错了。”
“怎么，你们家那边结婚是女方给男方红包？”
“想得倒美你。是让你提前做好心理准备，到时候一大群阿姨拉着你问东问西，一个月挣多少钱啊、对茜茜好不好啊、以后准备生几个孩子啊，你可别翻脸。”
苏宇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表情微微扭曲了一瞬：“你妈那些姐妹团规模有多大？”
“七八个吧。都是从小就认识的那种，关系特别好，我小的时候她们天天来我家串门，每个人都抱过我。”刘艺菲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有个陈阿姨特别能说，你别跟她抬杠，抬不赢的。还有个王阿姨特别喜欢考察人，到时候肯定拉着你盘问半天你的老家在哪、家里几口人、父母做什么的，你耐心点回答就行。”
苏宇听完沉默了两秒：“我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
刘艺菲立刻抬头瞪他：“你敢？”
“不敢不敢，开玩笑的。”苏宇连忙摆手，“我就算被七八个阿姨围攻也得硬着头皮上。”
刘艺菲满意地点了点头又低头继续写。
苏宇在旁边看着她低头认真写字的模样，那个画面安静而柔和，让他一时之间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说了一句：“茜茜。”
“嗯？”刘艺菲没抬头，笔还在动。
“我刚才说的那句话是真的。”
“哪句？”
“被七八个阿姨围攻也得硬着头皮上那句。”
刘艺菲的笔顿了一下，她抬起头来看他，眼神里带着柔软。
她笑了一下说：“知道了。你到时候表现好点，万一有个别阿姨不满意我帮你说好话。”
.....
第二天苏宇在公司的时候收到了韩三平的电话。
韩董的声音在听筒里听起来比前几天轻松了不少：“苏宇，跟你唠叨一下，《富春山居图》票房破两亿六了。”
“两亿六？”苏宇挑了挑眉，“那看样子三亿有希望？”
“差不多。虽然骂声还是没停，票房走势比我们之前预想的要好。院线那边排片还在维持在高位，因为有源源不断的人买票进场去看，看完出来接着骂，骂完下一拨人又跟着进去。”
苏宇在电话这头笑了一声：“这电影硬生生把自己骂成了一部现象级话题片。韩董，你们这片子以后可以写进教科书了，当反面案例讲。”
“你少拿我开涮。反正没亏钱就行，我已经很知足了。”韩三平的声音带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不过这事儿也让我琢磨了一下，现在的观众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以前口碑差票房就完蛋，现在口碑差反而能刺激好奇心消费，市场规则已经不是咱们那套老规矩了。”
“所以得跟着变。观众在变，市场在变，咱们做内容的也得跟着琢磨。”苏宇靠在椅背上转了个圈，“不过韩董，你这话从一个快退休的人嘴里说出来倒是有点意外。”
韩三平被他说得噎了一下：“我退休了又不是不关注行业了。我现在在拾光挂了个CCO的头衔，还是会看市场动向的。你那个超级网剧计划我还在看方案呢，等你们弄出来了我再给意见。”
苏宇笑出声来：“行行行，韩董您慢慢看，不急。到时候您觉得哪个方案靠谱咱们就做哪个。”
“好，那先挂了。你继续写你请帖去吧，到时候记得留我一份。”
“早就写好了，第一个写的就是您。”
“这还差不多。”
.....
挂了电话之后苏宇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窗外的BJ六月阳光明晃晃的，街上行人走得匆匆忙忙。
他想起来刘艺菲今天应该在家里继续奋战那些请帖，于是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今天写了多少？”
过了大概十分钟刘艺菲才回复：“三封！效率显著提升！”
“今天没刷微博吧？”
“刷了，只刷了二十分钟！控制住了！”
“进步很大。再接再厉。”
“你今天写了几张？我给你的份额还在吧？”
苏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办公桌抽屉，里面还剩最后六张没写的请帖。
他想了想回了两个字：“还在。”
“那你晚上回来帮我想一个好听一点的落款，我这几天想了好几个都不满意。”
苏宇忍不住笑了，他几乎能想象刘艺菲此刻趴在茶几上皱着眉头的模样：“什么落款？”
“就是写信的那种最后一句嘛，什么‘此致敬礼’之类的太正式了，不好。我写的是‘期待与你在那一天相见’，感觉又太平淡了。”
“那就写‘那一天我们等你’。”
刘艺菲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回了一条：“这个好。就这个了。”
苏宇看着屏幕上那行字笑了笑，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
桌上那叠已经写完的请帖整整齐齐地码在抽屉里，每一张都写着他一笔一划的字迹。
他想起来刚才韩三平电话里说的那句，“市场规则已经不是咱们那套老规矩了。”
苏宇忽然觉得这话放在人生里也说得通，有些事情你按部就班地做了，做着做着就变成了新的规矩，而新的规矩往往比旧的更有人情味一些。
晚上回到家的时候刘艺菲已经把茶几上的请帖收好了，只剩最后一封摊开在桌面上还没写完。
她坐在沙发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对苏宇说：“还差最后一封了，明天写。今天收工。”
苏宇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张摊开的请帖，上面的字迹已经写了大半，收件人那一栏写着“唱唱”两个字，内容部分也是专门给舒唱写的，语气明显比别的请帖更随意：“唱唱，那一天你可得早点来，来了帮忙招呼客人，别光顾着吃。”
苏宇看完之后点了点头：“舒唱这一封写得挺有感情的。”
“那当然，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嘛。别人可以批量生产一样的，她的不一样。”刘艺菲把请帖折好放回桌上，然后靠进沙发里看着他，“你那边还剩多少？”
“五张。”
“那你也快了。我们争取这个周末前全部搞定，下周开始发。”
“发请帖这活儿我可不干了，谁爱发谁发。”
“我发。”刘艺菲拍了拍胸口，“这种露脸的好事当然是我来。”
苏宇笑着摇了摇头，在她旁边坐下来。
他忽然觉得这种日常琐事的踏实感比任何宏大的成就都让人觉得舒服，两个人各写各的请帖、互相问问进度、偶尔拌两句嘴，日子就这样不急不缓地往前淌着，带着一种安安稳稳的平淡。
? 第274章 ：刘制片
六月最后一周。
拾光影业办公楼里的空调从早到晚不停运转，苏宇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正赶上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经过，阿姨朝他点了点头说，“苏导，今天来得好早！”
苏宇回了个笑就拐进了办公室。
他刚坐下没几分钟，隔壁房间传来刘艺菲的声音。
今天公司没什么会，她来得比苏宇还早，一个人占了苏宇那间会客室当临时书房。
门虚掩着，苏宇从门缝里看了一眼，她正低头趴在桌上写着什么，面前摊了一叠精美的卡片，旁边放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咖啡。
桌角还摞着一沓已经写好的，字迹清秀整齐，比苏宇那手狗爬字不知道好看到哪里去了。
“嗯，真不错。”刘艺菲写完一封邀请函后，签上自己的名字，举起来对着灯光端详了好一会儿，嘴角带着一种自我欣赏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