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令仪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她转过头,看着铁门外面的他。
门卫老大爷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去后面倒水了,不在窗口。
何令仪咬了咬嘴唇,忽然跑了回来。
她把袋子放在地上,双手抓住铁门的栏杆,踮起脚尖,把脸凑了过来。
她的嘴唇贴在他的脸颊上,软软的,温温的,停了一秒。
然后她松开手,弯腰捡起地上的袋子,转身就跑。
白色的裙摆在夜色里晃了一下,消失在树影后面。
姜思凡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被她亲过的那块皮肤烫烫的,和去年寒假在酒店里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冲着校门里面喊了一声。
“加油,令仪!我相信你!”
她的脚步声停了。
过了两秒,她从树影后面探出头来。
她的脸还红着,眼眶也红着,但笑得特别好看。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整个人像是会发光一样。
“我会的,思凡哥哥!”她的声音又脆又亮,“你等我!我一定会考好的!我会成为你的骄傲!”
她说完,转身跑远了。
脚步声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姜思凡站在铁门外,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
路灯昏黄,照着光秃秃的水泥地面,照着她跑远的那个方向。
他站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想了一遍。
他想起第一次去她家补课的时候,她穿着校服扎着马尾,低着头坐在书桌前不说话。
张姨说她数学不好,让他多费心。
他翻了一下她的月考卷子,三十多分,选择题错了一大半,填空题全空着,大题只写了一个“解”字。
他问她哪里不会,她小声说哪里都不会。
那是高三开学的事。
两学期。
不到一年。
三十多分到一百一十多分。
他自己都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她每天晚上做题做到十二点,周末也不出去玩,他把卷子发给她,她做完拍照发回来,错题用红笔订正,在旁边写解题过程,写得很详细,比他还详细。
他站在铁门外,把这两学期的事想了一遍。
他想起何令仪第一次考六十分的时候,她在电话里哭了,说思凡哥哥我及格了。
他说好继续努力,她说你比我还高兴。
他想起何令仪第一次考到八十分的时候,说要请他吃饭。
他去了,她点了一桌子菜,他吃不完,她打包带回家了。
他想起何令仪第一次考到一百分的时候,发消息给他发了一长串感叹号。
他回了一句“不错”,她说就这一句吗,他又回了一句“继续努力”,她说好吧,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句谢谢思凡哥哥。
他想起去年寒假何令仪来羊城找他,在酒店房间里亲了他一口。
姜思凡的心跳得很快,脸烫得利害,但他没有推开她。
他想起去年跨年夜何令仪站在广场上对着天空大喊“思凡哥哥,我喜欢你”。
周围的人都在看她们,她也不怕。
她说等高考结束后我当你女朋友好不好,他说好。
那是姜思凡的承诺。
以前每次见过何令仪之后,姜思凡都会内疚很久,觉得对不起温婉,觉得自己像个混蛋。
但今天他没有。
姜思凡想了很久,想明白了。
他对何令仪有感情,真心的。
他看着她从自卑变得自信,看着她一点一点长大,他放不下她。
他对温婉也有感情,真心的。
温婉陪他加班,帮他处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在他最困难的时候站在他身边,他也放不下温婉。
两个他都放不下,两个他都不想伤害。
那就两个都不放弃,他要对她们好,对两个人都好。
至于她们愿不愿意接受这样的关系,那是后面的事,他先把自己做好,把工作室做好,等他有能力了,等他能给她们更好的生活了。
姜思凡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接下来的两天,高考的日子,姜思凡做什么都心不在焉。
早上到办公室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发呆,打开文件看了两行又关了,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流,脑子里全是何令仪在考场上的样子。
她会不会紧张,会不会肚子饿,会不会遇到不会做的题就慌了。
姜思凡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她可以的。
回到工位坐下来,拿起桌上的报表看了几行,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高佬跟他说话,他“嗯”了一声没听进去。
秋仔把文件放在他桌上,他看了半天不知道在看什么。
明哥叫他去开会,他坐在会议室里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就赶紧拿起来看一眼。
是何令仪发的消息吗?
不是,是公众号推送。
姜思凡放下手机,明哥在讲什么他一句都没听进去。
温婉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她给姜思凡倒了一杯水放在桌上,他也没喝。
温婉把报表帮他整理好放在他手边,他也没看。
第二天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温婉坐在姜思凡对面,端着碗看着他。
“思凡。”温婉开口了。
“嗯。”姜思凡抬起头。
“你那个学生,今天考完了吧?”温婉问道。
“嗯,考完了。”姜思凡夹了一块排骨,没吃又放下了。
温婉问道:“考得怎么样?”
“她还没说,应该还行。”姜思凡笑了笑。
温婉看着他,也笑了,她的笑很安静,和平时一样,嘴角翘着,眼睛里带着一点点温柔。
“你不用担心,她平时成绩那么好,肯定没问题的。”温婉说道。
姜思凡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低下头扒了两口饭。
姜思凡低下头吃饭,心里有一点点不好受,温婉对他那么好,他不应该瞒着她。
但他告诉自己,现在不是时候,等高考成绩出来,等何令仪拿到录取通知书,等她进了大学,到时候再说。
羊城,花店。
这两天陆帆来得比平时还勤,早上送早餐,中午帮姜依夏整理花材,傍晚送她回家。
姜依夏嘴上说他“天天来,你不烦吗”,但也没真赶他走。
第三天下午,花店里没什么客人。
姜依夏蹲在地上整理花材,把百合一枝一枝地从纸箱里拿出来,剪掉根部的叶子,插进水桶里。
陆帆坐在柜台对面,手里拿着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不是在处理工作,是在刷抖音。
他忽然把手机转过来,递到姜依夏面前,屏幕上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宝宝躺在床上,手舞足蹈的,眼睛圆溜溜的,笑得露出两颗小米牙。
“你看这个,可爱吧。”陆帆笑着道。
姜依夏低下头继续剪花:“还行。”
“你看这眼睛,像不像思露小时候。”陆帆又把手机凑过来。
姜依夏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这小宝宝的眼睛确实圆溜溜的,和思露小时候有点像。
“思露小时候眼睛比这个大。”她说道。
“是吗。”陆帆划了一下又翻出一个视频。
另一个小宝宝,这次是个男孩,虎头虎脑的在草地上爬,爬着爬着摔了个跟头也不哭,自己爬起来继续爬,爬起来又摔,摔了又爬,倔得很。
“你看这个,像不像思凡小时候。”陆帆笑着道。
姜依夏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出来,思凡小时候就是这样的,爬得比谁都快,摔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
“思凡小时候比他调皮多了,上房揭瓦那种。”她说道。
“真的?可惜我没看到。”陆帆把手机收回去,靠在椅背上,叹了一口气。
姜依夏低下头继续剪花,没接话。
陆帆又开口了,语气轻松得像在开玩笑。
“要不我们造一个。”
姜依夏手上的剪刀停了一下。
“你说什么疯话。”她皱着眉头道。
“我说正经的,思露和思凡都大了不在身边,家里冷清,再生一个热闹。”陆帆乐呵着。
“要生你自己生。”姜依夏低下头继续剪花,但她知道自己耳朵红了,烫烫的。
陆帆笑着道:“我一个人怎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