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帆和姜依夏坐在船舱里,隔着窗户看外面的夜景。
秦淮河两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里,晃晃悠悠的,像一条发光的带子。
岸边的建筑都是明清风格,白墙黛瓦,飞檐翘角,屋檐下挂着一串串红灯笼,和水里的倒影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岸哪里是水。
夫子庙的照壁上亮着灯,“天下文枢”四个大字在夜光里特别显眼,金色的光照在水面上,把那一块水面都染成了金色。
“好看吗?”陆帆问道。
“好看。”姜依夏点了点头:“今天看到的这些,比我以前二十年看到的都多。”
陆帆看着她,在灯火的映照下,她的眼睛很亮,嘴角微微翘着,脸上有一种很放松的表情,不是笑,但比笑更好看。
“以后还有很多地方没去过。”陆帆说,“一个一个补。”
姜依夏没接话,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画着圈,一圈一圈的,画得很慢。
陆帆看着她,她的侧脸在灯笼的红光里很好看,鼻梁的线条很挺,睫毛的弧度很翘,耳朵上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他以前没注意到。
船外传来一阵歌声,是岸上的酒吧有人在唱歌,唱的是一首很老很老的老歌,旋律优缓,声音很远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画舫在秦淮河上慢慢走,水声哗哗的,船身轻轻摇晃,像摇篮一样。
姜依夏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她抬起头,看了陆帆一眼。
然后她伸出手,帮他把衣领整理了一下。
他的西装衣领不知道什么时候翘起来了一点,她用手指按了按,把衣领压平,手指在他领口上停了一秒。
陆帆抓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手心很烫。
姜依夏的心跳猛地快了起来,快得她觉得自己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冲的声音。
她抬起头,看着陆帆。
陆帆也看着她。
船外秦淮河的水声在船底哗哗地响,岸上的灯火从窗户透进来,落在两个人脸上,忽明忽暗的,一瞬间红,一瞬间黄,一瞬间暗。
两个人在灯笼的红光里隔着很近的距离对视,能看清彼此眼睛里的红灯笼的倒影。
陆帆的呼吸变重了,胸口起伏的频率比之前快了很多。
他的脸慢慢靠近她,一点一点的,很慢。
他的鼻尖碰到她的鼻尖,凉凉的,呼吸打在她的嘴唇上,温热的,带着淡淡茶香。
姜依夏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心跳得像擂鼓,快得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的身体绷得很紧,后背贴着椅背,手指蜷在他的手心里,像蜷着的小猫的爪子。
他的嘴唇离她的嘴唇只有一厘米。
她的嘴唇开始微微颤抖。
秦淮河的水声在耳边放大,哗哗哗,哗哗哗,和她心跳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水声,哪个是心跳。
然后她低下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别......”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水声淹没,闷闷的,带着一点颤。
陆帆停住了。
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也没有握紧。
“怎么了?”他问道,声音有点哑。
“太快了。”姜依夏的声音更小了,“我还没准备好。”
沉默。
秦淮河的水声在两个人之间流淌。
画舫晃了一下,船身轻轻一摇。
陆帆松开她的手,坐直了身体。
“对不起。”他说,“不着急,我等你准备好了。”
姜依夏低着头,耳朵红得发烫,连颈侧的皮肤都泛着绯红色。
她把手缩回去,放在膝盖上,两只手绞在一起,绞得指节都泛白了,十根手指互相捏着,捏了又松,松了又捏。
她的腿并得很紧,膝盖挨着膝盖,大腿紧紧地贴在一起,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藏到一个谁都看不见的地方去。
但她藏不住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快得像要从胸腔里飞出来。
她不敢看他。
一眼都不敢看。
秦淮河的夜景从窗外闪过,灯火阑珊,水波荡漾。
画舫轻轻摇晃,船底的水声哗哗地响。
岸上又传来一阵歌声,这一次是一首流行歌,男女合唱的,词不太清楚,但旋律很好听,顺着水面飘过来,软绵绵的。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姜依夏抬起头,飞快地看了陆帆一眼,又低下头。
陆帆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侧脸在灯光里很好看,鼻梁很挺,眉骨很立体,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显得有点深。
他没有生气,没有失落,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点弧度,像在笑,又像没在笑。
他看起来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像一棵树。
姜依夏松了一口气,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他靠近的时候,她的心跳快得要炸开,身体绷得紧紧的,整个人都在发抖,从指尖一直抖到脚趾。
她怕。
不是怕他。
是怕自己。
怕自己控制不住,怕自己陷进去,怕自己又像十八岁那年一样,什么都给了他,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十八岁的时候她把一整颗心交出去,然后他还回来的是一地的碎片。
她花了很多年才把那些碎片捡起来,一片一片地拼回去,拼成一个完整的、但是布满裂纹的心。
她不敢再把那颗心交出去了。
可是船晃了一下,她的身体也晃了一下,肩膀差一点碰到他的手臂。
她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木质香水味,很干净,很温暖,像冬天晒过太阳的被子。
她又想靠过去了。
想靠在他肩膀上,像在飞机上一样,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怕。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
画舫调了个头,往回开了。
姜依夏把手从膝盖上拿开,放在座椅扶手上,手指伸出去一点,碰到了陆帆的手背。
他不躲,也不动,就让她碰着,像小船靠在码头边,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她碰着他的手背,没有缩回去。
......
船靠岸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大家上了车,回庄园。
姜依夏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一盏一盏往后退的路灯,黄橙橙的,一个一个,像糖葫芦串在线上。
她的手放在座椅上,陆帆的手也放在座椅上,两个人的手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车子颠簸了一下,她的手滑过去,碰了一下他的手。
他没有动。
到庄园下车的时候,她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
进了屋子,大家各自回房。
姜依夏跟潘兰芳说了声“妈晚安”,跟姜国强说了声“爸晚安”,上了楼。
她推开主卧的门,走进去,关上了门。
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深呼吸了好几下。
心跳还是很快。
她用手捂住脸,脸很烫,烫得她的手心都是热的。
她走到床边,坐下来,把鞋子踢掉,整个人倒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吊灯,关着,但窗帘缝里透进来的月光照在灯罩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银白色光。
她在想今晚的事。
秦淮河上的事。
他的脸离她那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脸。
她的嘴唇只差一厘米就贴上去了。
她缩回去了。
她说“太快了”。
但她的身体不是这么说的。
她伸出手去碰他的手,她碰到他的时候心跳就快,但她的手不想缩回来,想一直贴在那里,贴在他的手背上,贴到天荒地老。
她缩回来了。
但她的手想留在那里。
姜依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闷闷的一声叹息。
她想起他的眼神。
在秦淮河上,他靠近她的时候,眼神很深很深,像要把她吞进去。
那种眼神她见过。
二十年前,在金陵电子厂的宿舍楼下,他也用那种眼神看过她。
那时候她才十八岁,刚从车间下班,穿着一身工服,头发上还有机油的味道。
他站在宿舍楼下的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一瓶汽水,看到她就笑了。
她走过去,他把汽水递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