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思露:“我不知道,我就是……想找你聊聊,你觉得呢。”
姜思凡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他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均匀又稳定,像是在认真想,然后他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我是觉得,如果要改的话,可能会伤到妈的心,她一个人把我们带大的。”
姜思露的手指攥着手机边缘:“我也怕这个,所以我不敢直接问她。”
姜思凡:“那你打算怎么办?”
姜思露:“我想先探探妈妈的口风,看她怎么想的,如果她愿意的话再说,如果她不太愿意就算了。”
姜思凡:“那你打算怎么探?”
姜思露:“我明天跟她聊天的时候提一下,看她反应。”
姜思凡想了想:“那你提的时候轻一点。”
姜思露:“我知道。”
挂了电话之后她站在院子里没有立刻进去,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看着远处初春的暮色,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浅橘色的光在云层边缘慢慢收拢,她听见客厅里传来妈妈跟陆帆说话的声音隔着墙模糊又遥远。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回了屋里。
第二天下午姜依夏抱着陆棠坐在客厅沙发上的时候,姜思露走过来在旁边坐下。
她的坐姿比平时稍微偏了一些,像是想找一个不那么正式的角度开口,她先低头看着陆棠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妈,她长得越来越像爸了。”
姜依夏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张小脸:“鼻子像,嘴巴像我,综合起来还是像她爸多一点。”
姜思露的手指在沙发垫上轻轻划了一下:“那以后她长大了,会不会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
姜依夏偏头看她:“哪里不一样?”
姜思露的声音放轻了一些:“她姓陆,哥姓姜,我姓姜,一家人三个姓。”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观察到的事实。
姜依夏的手指在陆棠的襁褓边缘停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张睡着的小脸,又抬起头看了看姜思露,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是不是想说什么?”
姜思露的指腹在沙发垫上压了一下又松开:“妈,我跟我哥,能不能改成姓陆。”
她说出口之后安静地等着,姜依夏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陆棠的侧脸,像是在想一个已经想了很久但一直没有被问出来的答案。
然后她轻轻弯了一下嘴角:“我早就想让你们改了。”
姜思露愣了一下:“什么?”
姜依夏抬起眼睛看着她:“你和你哥出生的时候,我一个人在金陵,办户口的时候写的是姜思露、姜思凡,当时只能写姜,因为爸爸不在身边也没有婚姻关系,只能跟我姓。”
她顿了一下:“后来你们慢慢长大了,我问过自己好几次要不要找机会把姓改回来,但那时候你们已经上学了,学籍、户口本、身份证全是姜思露、姜思凡,我怕改了之后你们在学校里会有同学问东问西,就一直没有提。”
她的声音放轻了一些:“后来陆帆回来了,我们复婚了,陆棠出生了,我又想过这件事,但我怕你们觉得是我想把你们推给陆帆,就没开口。”
姜思露坐在她旁边安静地听着,她的手指停在沙发垫上没有动:“所以……你其实一直想让我们改。”
姜依夏:“嗯,一直想,但一直在等你们自己开口。”
她低头看着怀里那张还在熟睡的小脸:“你们想改的话,我明天就让陆帆安排人去办手续,把户口本和身份证都改了。”
姜思露的鼻子忽然有些酸,她伸手轻轻握住了姜依夏搭在沙发上的那只手:“妈,你不怕我们改了以后……”
姜依夏:“怕什么?”
姜思露:“怕改了你心里会不舒服。”
姜依夏反握住她的手:“我为什么要不舒服,你们改姓陆,还是我生的孩子。”
她低头看着姜思露的手:“而且你们改了之后,一家人的名字整整齐齐的,多好。”
她笑了一下:“思凡那边你去跟他说,还是我来说?”
姜思露:“我去跟他说。”
当天晚上姜思露又站在院子里拨通了姜思凡的电话,这一次她的语气比昨天轻松了不少,把事情说了一遍之后电话那头安静了比昨天更久。
然后姜思凡的声音传过来:“妈真的这么说?”
姜思露:“她亲口说的,她说早就想让我们改了。”
姜思凡又安静了一会儿:“那你跟她说,我同意了。”
姜思露:“她说改户口的事她让爸去办。”
姜思凡顿了一下:“那……那就改吧。”
姜思露听到他那句“那就改吧”的时候,能听出那个停顿后面其实压着一点别的什么,是她说不清但她知道那不是什么坏的情绪。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姜依夏把昨晚的事跟陆帆说了,他端着粥碗听完了整个过程,放下碗之后说了一句:“那我让佳丽去联系户籍那边,看看需要什么材料。”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改完了之后,户主是我,你们三个都在上面。”
他说的三个她听懂了,他说的是姜思露、姜思凡、陆棠。
陆棠在婴儿床里醒着,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投影灯,星星正在慢慢转动着落下一圈又一圈的暖光。
手续办得很快,佳丽对接了户籍窗口的流程预约了时间,材料交上去之后大概五天就通知可以去换新的户口本了。
陆帆把新户口本拿回来的时候姜思露还没回金陵,她在羊城多留了两天就是为了等这本新户口本。
他进门之后把那本深红色的户口本放在茶几上,封面上的字迹端正清晰,姜依夏坐在旁边伸手拿起来翻开到姜思露和姜思凡那一页,新的名字整整齐齐地印在纸上:“陆思露”“陆思凡”。
她看着那两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户口本递给了姜思露:“你自己看看。”
姜思露接过来低头看着那一页,她的目光停在“陆思露”那三个字上面停了好久,指腹在纸面上轻轻抚过像是要在触感上确认它的真实。
陆思露抬起头看了陆帆一眼,又看了姜依夏一眼:“那我的身份证也要换新的。”
陆帆:“佳丽已经预约好了,明天上午去办。”
陆思露把户口本合上轻轻放回茶几上:“那我明天办完了再回金陵。”
那天晚上陆思露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拿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那张户口本的照片,是妈妈帮她拍的,她放大到新的名字那一行又缩小又放大,然后又划到哥哥那页看了几眼,最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她侧躺着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变了,但那种变化不是推倒重来,而是一种本来就该这样顺其自然发生的调整,像一棵树的枝条长开了之后终于落在了合适的位置上。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嘴唇慢慢弯了一下。
第二天上午陈贺开车带着她和陆帆去办新的身份证,拍照的时候她坐在白色背景板前面看镜头,工作人员让她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耳朵,她照做了,闪光灯闪了一下,照片就定格在了那一帧里。
从办证大厅出来的时候阳光落在那栋灰色建筑的台阶上,她站在台阶上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回执单,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玻璃门。
陆帆站在她旁边安静地等着她看完了那些东西才开口:“好了,再等几天新证就下来了。”
陆思露把回执单收好放进包里:“嗯。”
她上车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像是把什么一直搁着的东西终于卸下来了。
回到别墅之后她推开门走进客厅,姜依夏正抱着陆棠在窗边走动,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暖融融的,陆棠的睫毛在光线下投了一小片细碎的影子。
陆思露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妈。”
姜依夏转过头来:“办完了?”
陆思露点了点头:“拍完照了,说七到十个工作日寄过来。”
她走到姜依夏旁边低头看着陆棠,那个小家伙正睁着眼睛看窗外那片阳光,她的瞳孔里映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轮廓和光斑,像是已经记住了这间屋子的样子。
陆思露伸出一只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小手:“陆棠,姐姐也姓陆了。”
陆棠的小拳头在她指尖微微收拢了一下。
陆思露收回手的时候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小小的脸,嘴角弯了一下。
她直起身看着姜依夏:“妈,哥说他下个月放假回来的时候再去办他那边的。”
姜依夏:“不急,反正户口本已经改了,他什么时候有空什么时候去办就行。”
她低头看着怀里已经重新安静下来的陆棠:“反正他现在叫陆思凡了。”
她说完那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一样平稳,但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终于把那句一直想说的话说了出来。
落在茶几上那本深红色的户口本封面上,封面上端正地印着她和陆帆的名字和她三个孩子的名字。
第401章 百天!(求月票!)
百天那天早上姜依夏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比满月那会儿亮了许多。
初夏的阳光带着一种微微发烫的暖意落在被面上。
她翻了个身侧躺着看了一眼旁边的婴儿床,陆棠已经醒了正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星星投影。
小拳头放在嘴边,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梦里也在练习什么。
她撑着床坐起来走到婴儿床边弯腰碰了一下她的小手:“今天一百天了,外公外婆要来了。”
陆棠的小拳头在她指尖轻轻攥了一下。
她换了衣服下楼的时候潘兰芳已经到了,正在客厅里摆弄那几只保温桶,桶盖打开着冒出一层白气,混着鸡汤和红枣的香气,她听见楼梯的脚步声就抬头喊了一声:“起来了正好,我刚炖好的鸡汤,你先喝一碗垫垫肚子。”
姜依夏走到客厅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几个保温桶:“你几点起来的?”
潘兰芳:“五点多就起了,坐陈贺的车来的,你爸在后面那辆车上,他带了些东西。”
姜依夏刚想问带了什么,院门口就传来了车声。
她转头从窗户看出去,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后座的车门推开,姜国强先探出一只穿着深蓝色短袖衬衫的手臂。
然后整个人从车里出来站在院子里,手里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
他站在院子里没有立刻往门口走,先抬头看了一眼那栋别墅的二楼窗户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塑料袋,然后才迈步往门口走来。
姜依夏开门的时候他正好踏上台阶,手里那个塑料袋被他换了一只手拎着:“给你带了几根山药,地里刚刨出来的,新鲜。”
姜依夏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塑料袋,里面确实躺着几根粗粗壮壮的山药,表面还沾着没拍干净的泥土:“爸你大老远带这个来干什么,这边什么都有。”
姜国强已经迈进了门坎:“这边的山药不是那个味,土不一样。”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的时候脚步比在院子里快了一些,目光先扫了一眼茶几上的保温桶又扫了一眼潘兰芳,最后落在了客厅靠窗位置那只白色的婴儿床上。
他的脚步在那个方向停了一下,但没有走过去,转身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了,把那个装山药的塑料袋放在了脚边。
潘兰芳正在厨房里忙活摆盘的事,但她的目光落在了姜国强和婴儿床之间的那个距离上。
陆棠正醒着躺在婴儿床里,她的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投影灯,星星还在慢慢转着,她的小手举在半空中像是在试图抓住那些移动的光点。
姜国强坐在沙发上安静了一会儿,他的目光没有看手机也没有看电视,而是一直落在婴儿床的方向,但他就只是看着没有起身也没有说话,像是隔着一段距离在看一件他不太确定该怎么靠近的东西。
姜依夏端着一杯水走过来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爸,你还没见过她醒着的样子吧,她今天精神好,你过来看看。”
姜国强的手在膝盖上放了一下又抬起来:“她认不认生。”
姜依夏:“她都一百天了,会认人了,不过她见过你,应该记得你。”
姜国强顿了一下站起来走到婴儿床边,他的脚步放得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不想惊动什么。
他弯下腰低头看着婴儿床里那个裹着浅蓝色连体衣的小东西。
陆棠正睁着眼睛看他的方向,她的瞳孔里映出他那张略显粗糙的面孔和深蓝色的衣领。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嘴角弯了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细细的弧线,整张脸像一朵正在打开的花。
姜国强看着那个笑容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