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他下楼吃饭的时候话比前几天多了一些，虽然还是没有说太多但至少每句话都答得认真。
姜依夏把那盘他小时候爱吃的菜往他那边又推了推。
他夹了一筷子放进碗里低头吃了，吃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说了一句：“妈，我过几天回金陵之后想去温婉学校附近找个房子住。”
姜依夏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你要搬出宿舍？”
“也不一定搬，就是先看看。”他扒了一口饭，“我想离她近一点，但不会去打扰她，就是觉得在一个地方待着塌实一些。”
“你自己想好了就行，”姜依夏给他盛了一碗汤放在他手边，“房子的事让你爸帮你看看。”
“嗯。”他接过汤碗低头喝了一口。
陆思露走的那天早上起得很早。
她把行李箱拖到玄关放好，然后去婴儿房看了一眼陆棠。
陆棠还在睡着，小手放在嘴边，呼吸又细又浅，月亮夜灯的光落在她的小脸上。
她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没有碰她，转身下了楼。
姜依夏已经起来了，她站在厨房里给陆思露热了一杯牛奶，牛奶在锅里冒着热气。
“到了给家里发个消息。”姜依夏把杯子递给她。
陆思露站在厨房里把那杯牛奶喝完了，她把空杯子放进水槽里：“妈，我房间那个书架上的东西你别动，我下次回来还要用。”
“不动，给你留着。”
她又检查了一遍背包里的东西，翻到最底层的时候摸到了那本旧课本，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然后拉上了拉链。
陈贺的车到了之后她把行李箱拎出去放进后备箱，姜依夏抱着醒了的陆棠站在门口送她。
陆棠刚醒过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小脸靠在姜依夏的肩膀上。
陆思露走过去低头亲了一下陆棠的额头，她的小手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妈我走了。”她又看了一眼姜依夏怀里的陆棠，“棠棠，姐姐下次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陆棠打了个哈欠，陆思露笑了一下，然后弯腰坐进了车里。
车窗降下来的时候她朝站在门口的两个人摆了摆手，陆棠在她怀里也朝那个方向伸了一下手。
车子驶出院子拐了个弯不见了，姜依夏抱着陆棠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屋。
陆棠最近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她开始发出一连串含含糊糊的音节，不再是单个的声音，而是一串一串地往外冒。
她躺在婴儿床里对着天花板上的星星投影能说上好一会儿，像是在跟那些转动的光点对话，她的声音忽高忽低像是在表达什么。
她趴在地垫上也能对着那只布艺小鸭说半天，小鸭被她攥在手里，她对着它发出一串音节然后停下来像是在等回应，等不到就又继续发出下一串。
有一天上午姜依夏把她放在地垫上自己去厨房倒水，回来的时候听到她在客厅里一个人说得正热闹，那些含含糊糊的声音从地垫那个方向传过来，一声接一声的。
她站在厨房门口听了一会儿才走过去，陆棠看到她来了说得更起劲了，像是在跟她汇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你在说什么呢？”姜依夏蹲在地垫旁边问她。
陆棠回了一长串“啊哒哒哒咿咿呀呀”。
“是吗？”姜依夏伸手碰了碰她的小手，“你说得这么热闹，妈妈都听不懂。”
陆棠又回了一串音节，小手在空中挥舞着。
姜依夏录了一段视频发给陆帆，视频里陆棠躺在地垫上对着天花板的方向发出一连串的音节。
陆帆在办公室里戴着耳机听了好几遍，然后回了一条消息：“她在学说话了。”
当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蹲在地垫旁边对着陆棠说话。
“你今天乖不乖？”他问。
陆棠回了一串“啊哒哒哒”。
“你吃奶了没有？”
陆棠又回了一串“咿咿呀呀”。
“你刚才跟妈妈说什么了？”
陆棠这次回了一串更长的，像是在把刚才跟姜依夏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他蹲在那里跟她说了十几分钟才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麻但他嘴角一直翘着。
姜依夏坐在沙发上看着父女俩那个对话的画面，她拿手机又拍了一张照片。
陆棠五个多月的时候陆帆开始每天傍晚推着她出门散步。
他买了一辆轻便的推车，每天下班回来之后把陆棠放进推车里系好安全带，推着她沿着别墅区外面的那条林荫道走一圈。
姜依夏有时候跟着一起走，有时候在家里收拾东西。
“你今天又推她出去？”姜依夏站在门口问。
“嗯，今天比昨天早一点，回来正好赶上吃饭。”
“那你别走太远，她要是困了你在外面哄不了。”
“知道了，就在附近转一圈。”
陆棠坐在推车里看着路边的树和路灯和偶尔路过的行人，目光跟着那些移动的东西转来转去，偶尔发出几声含含糊糊的音节。
陆帆推着她走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她往往已经在推车里睡着了，小脑袋歪向一侧，呼吸又细又浅。
有一天傍晚陆帆推着她走到路口那家便利店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他进去买了一瓶水，出来的时候看到陆棠正盯着路边一个正在遛狗的人看。
那条狗走远了她的目光还追着那个方向。
“你看到那只狗了？”陆帆蹲下来看着她的脸问她。
陆棠没有回答他，她还在看着那个方向。
“它走了，明天可能还会来。”他站起来把水瓶放在推车下面的置物篮里继续推着她往前走。
走到那排桂花树下面的时候风把树上的叶子吹得沙沙响，陆棠抬着头看那些晃动的叶子，看得入了神。
“那些是桂花树的叶子，”陆帆推着她停在树下面，“你妈妈以前在这棵树下坐过很多次。”
陆棠的目光追着一片正在落下来的叶子移到了地面上。
“等你会走路了，就能自己站在这里看了。”
回到家的时候姜依夏站在门口等着，她低头看了一眼推车里那个已经睡熟的小东西，又抬头看了一眼陆帆：“今天走了多久。”
“比昨天多走了半圈，”陆帆把推车停稳，“她在外面比在家里安静，可能是看的东西多了就顾不上闹了。”
姜依夏弯腰把陆棠从推车里抱出来，她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她在外面有没有跟人说话？”
陆帆笑了一声：“说了一路，走到桂花树下面的时候还说了好长一串，可能是在跟那些叶子说话。”
潘兰芳打电话来的时候姜依夏正在给陆棠喂辅食。
她接起来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还拿着那碗米糊和勺子。
“小夏，村里刘大山的儿子刘洋要结婚了。”潘兰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姜依夏舀了一勺米糊送进陆棠嘴里：“什么时候？”
“下个月初八，办酒席的日子。你爸说刘大山这次请了全村的人，问你跟陆帆回不回来。”
陆棠张嘴含住了勺子抿了一下咽下去了，然后她又张开了嘴等着下一勺。
“陆棠太小了出远门不方便，坐车要坐好几个小时她肯定闹。”
“那就不回来了？”潘兰芳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失望。
“等下次吧，等她大一点再说。”姜依夏又舀了一勺送进陆棠嘴里，“礼金你帮我带到就行。”
潘兰芳说：“那行，我跟你爸去喝喜酒，帮你们把礼金带到。”
她又说：“刘洋那个对象是县城里的姑娘，在银行上班的，你爸说人家姑娘长得挺好看的，人也有礼貌。”
“那挺好的。”
“你爸还说刘大山现在可得意了，儿子考上大学又找了城里的对象，天天在村里转悠见人就说。”
“那刘大山是该得意。”
潘兰芳又说了一句：“对了，你爸问你们什么时候回来住几天，他说院子里的枣树今年结得多，晒了不少枣干。”
“等陆棠大一点再说，现在带她出远门太折腾了。”
“那行，等她大一点你们再回来。”
她又补了一句：“张德茂家那个孙子也考上大学了，办酒席那天你爸去了，回来跟我说人家那孩子考的是省城的大学。”
“那也挺好的。”
“你爸那天回来还挺感慨的，”潘兰芳的声音顿了一下，“他说要是思露思凡当年一直在村里长大，不知道能不能也考那么好。”
姜依夏听到这话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个正张着嘴等下一勺米糊的小东西：“妈，你跟我爸说，孩子在哪儿长大都有各自的命，不用比那些。”
“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我说孩子在城里长大也挺好的，你看小夏现在日子过得好好的，两个孩子也争气，你瞎操什么心。”
“嗯，你跟爸说别想那些了。”
“行了不跟你说了，我得去准备明天去镇上买东西，你爸那个记性我让他买袋盐他能忘，我得跟着。”
挂了电话之后姜依夏把手机放在桌上，她低头说了一句：“你刘洋哥哥要结婚了。”
陆棠当然听不懂，她只是张着嘴等着下一勺。
姜依夏又舀了一勺送进她嘴里：“等你长大了就能去参加别人的婚礼了。”
陆棠含住勺子抿了一下然后咽下去了。
那天晚上陆帆回来之后姜依夏把潘兰芳打电话的事跟他说了。
“刘洋要结婚了，下个月初八，我妈问我们回不回去。”
“你怎么说的？”
“我说陆棠太小了现在出远门不合适，等明年大一点再说。”
陆帆走到地垫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陆棠，她正躺在地垫上对着天花板说着一串含含糊糊的音节。
“你在说什么呢？”他问。
陆棠回了一串长长的“咿咿呀呀”。
“你刘洋哥哥要结婚了，”陆帆说，“你妈小时候还抱过你呢。”
陆棠又回了一串音节。
他蹲在那里听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厨房倒水了。
那天晚上陆棠睡了之后姜依夏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手机。
陆帆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杯温水，他把其中一杯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然后在她旁边坐下来。
“思凡今天说温婉愿意给他机会重新开始。”姜依夏端起水杯喝了一口。